
第十章:樟木旧盒
风从巷子里吹进来,带着凌霄花的甜香,掀动老太太旗袍的下摆。林砚站在门槛边,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侧身让她们进来:“李奶奶,快进来坐,真是没想到……”
沈屹已经搬了两把椅子到茶几边,泡上了新的茶。李惠兰走进画室,目光缓缓扫过墙上挂着的林家历代修复工具,扫过那扇刻着“敬砚堂”三个字的旧木门,眼睛慢慢红了:“我父亲一辈子,走到哪里都念着敬砚堂,念着你祖父。他走的时候,把这个箱子交给我,说一定要我亲手交到林家后人手里,说这本来就是林家的东西。”
她伸手摩挲着身边樟木箱子的盖子,箱子包着铜角,锁已经开了,掀开盖子,里面铺着一层黄色的锦缎,锦缎上面放着一个蓝布封皮的本子,还有一卷用蜡纸包好的东西。林砚蹲下来,小心翼翼拿起那个蓝布本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装裱心法”,字迹刚劲,是曾祖父林敬之的手笔。
“我父亲当年走的时候,偷着从重庆把这本子带出来了,”李惠兰端起茶盏,指尖有点抖,“他说那时候乱,怕本子毁在战火里,想着带出去说不定哪天还能回来。这一隔,就是七十多年。他临终前跟我说,一定要回巫山,回敬砚堂,把这本子还给林家。说这本心法是林家传家的东西,流落在外这么多年,该回去了。”
林砚翻开本子,里面是曾祖父工工整整抄的装裱心得,从打浆糊、配纸,到揭褙、补洞、全色,每一步都写得详细,还有好多手绘的示意图,标着哪里要用力,哪里要轻,甚至连不同节气浆糊要调什么浓度都写得清清楚楚。翻到最后一页,是李松年的题字:“师父授我心法,我传林家后世,愿技艺不绝,文脉不断。”字里行间,都是沉甸甸的分量。
“这里还有一卷画,”李惠兰把那卷蜡纸包着的东西拿出来,慢慢拆开蜡纸,露出里面的旧卷轴,“我父亲说,这是他当年从敬砚堂带走的半幅残画,一直想着修好送回来,他眼睛花了之后修不动了,就等着我们送回来。”
卷轴慢慢展开,林砚和沈屹都屏住了呼吸。画心已经泛黄,上面是半幅山水,画的是巫山十二峰,云雾绕着山尖,笔法居然和曾祖父留下来的那半幅《蜀山春晓图》一模一样。林砚一下子站起来,手都有点抖:“这……这是《蜀山春晓图》的另一半!当年曾祖父画这幅画,没完成就遇上战乱,剩下的半幅一直找不到,我们都以为毁了!”
之前在巫山山洞里找到的,只是《蜀山春晓图》的上半卷,画的是岷江春涨,下半卷本来该是巫山晴云,没想到居然落在李松年手里,跟着去了台湾,兜兜转转七十年,又回来了。林砚伸手摸着画心,纸是乾隆年间的夹江贡宣,上面有曾祖父的印章,“敬之写生”四个字,印泥还是朱红色,一点都没褪色。
“我父亲说,当年曾祖父本来要把这幅画送给一个川军将领,那个将领出川抗日,把画放在敬砚堂,说打赢了回来取,结果战死在了台儿庄,”李惠兰说,“后来曾祖父把画分成两半,一半留在重庆,一半让我父亲带着,说万一战火毁了,还能留下一半。我父亲走的时候,把这半幅带在身边,每天都拿出来看看,说这是师父的心血,不能丢。”
林砚合上本子,看着李惠兰,声音有点发哑:“李奶奶,谢谢您,这么远把东西送回来。这些东西,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我祖父一辈子都在找这本心法,找这半幅画,没想到今天居然能见到。”
“我也是完成父亲的遗愿,”李惠兰笑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我这次来,除了送东西,还有个事。台湾故宫博物院现在要修复一批清代古画,缺懂传统装裱手艺的人,我父亲以前在台北故宫做过装裱师傅,他的徒弟现在是修复组的组长,听说我要来大陆找林家后人,就让我问问,有没有兴趣过去交流?他们想请你过去,带年轻人做几幅传统工艺修复的示范。”
这个消息太突然了,林砚愣了一下。正好,非遗申报的材料里,需要有对外交流的记录,如果能去台湾故宫交流,对申报肯定是加分项。沈屹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说:“这不正好?我们本来还愁材料里的传承影响力部分不够,这下送上门的机会。”
“可是……申报材料后天就要交,我去台湾的话,什么时候走?”林砚问。
“他们说,时间可以配合你,”李惠兰说,“大概两个月之后,也就是九月,正好台湾那边的雨季过去,气候干燥,适合修画。你要是没问题,我们回去就帮你办手续。”
当晚,李惠兰师徒住在了巷口的客栈,说好第二天再来和林砚一起拍技艺视频。客人走了之后,林砚把那本《装裱心法》放在大案上,就着灯光翻了一遍,好多祖父没讲清楚的地方,里面都写得明明白白。比如揭旧画的时候,“春润秋干,夏急冬缓”,就是说春天揭画要让纸润一点,秋天要干一点,夏天温度高可以快一点,冬天温度低要慢一点,祖父当年只说了个大概,这里连为什么要这么做都写了,春天气候潮湿,纸性发涨,太干容易碎,秋天干燥,纸性发脆,太润容易破,讲得透彻极了。
“你看这里,关于全色,说‘全色不盖色,接笔不抢笔’,就是说补色的时候不能盖住原来的墨色,接笔不能破坏原来画家的笔意,”林砚指着那一段给沈屹看,“祖父以前也这么说,但没说具体怎么操作,这里写了,要用淡墨层层分染,不能一次涂上,接笔要顺着原来的笔锋走,断了的地方用细笔尖一点点接,远看连成一片,近看能看出原来的断口,这才是不改变文物原状。”
沈屹看着她眼睛发亮的样子,笑了:“这下好了,核心技艺部分正好可以补充,李奶奶这真是及时雨。那半幅《蜀山春晓图》合起来,就是完整的一幅,到时候申报的时候展示出来,比说多少话都管用。”
林砚摸着那半幅画的边缘,心里想着,原来这就是祖父说的文脉,隔着海峡,隔着七十多年,居然没断。曾祖父把本子传给李松年,李松年又让女儿送回来,就像一场接力,不管走多远,最终都要回到起点。她把本子和画小心收进樟木箱子,放在祖父原来放手记的柜子里,锁好柜子的时候,仿佛能感觉到祖父在看着她,眼神是软的。
第二天一早,李惠兰过来,听说林砚要拍非遗申报的技艺展示视频,主动提出要帮忙。她拿出父亲传下来的竹起子,给林砚演示了一下李松年一脉的揭褙手法,角度和林家的本就是一脉相承,只是更巧,用力更匀,连跟着来拍视频的区文旅局的工作人员都赞叹,说这才是真正的家传手艺。
视频拍完,材料终于整理好了。林砚在申报书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笔锋落下的时候,心里稳了。不管能不能评上,她已经把该做的都做了,林家三代人的心血,都在这一本材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