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画寻踪
古画寻踪
作者:叩叩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58168 字

第九章:申报前夜

更新时间:2026-04-21 13:12:01 | 字数:1927 字

青石板巷的玉兰花谢了,凌霄花爬满了画室的青灰瓦顶,把半扇窗户都染成了深绿。林砚趴在靠窗的大案上,指尖划过打印出来的非遗申报材料,纸上印着“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申报书”几个黑体字,字里行间都透着沉甸甸的分量。

墙上的挂钟走到晚上九点,梧桐叶被风卷着拍在窗玻璃上,沙沙响。沈屹端着一杯温茉莉茶进来,放在她手边,瓷杯碰着宣纸,发出轻响:“还在改?一下午都没动地方了。”

林砚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红血丝,指尖点着申报书上“传承谱系”那一页:“你看,曾祖父那支,从山西平遥出来,辗转到重庆,最后扎根巫山,谱系我理了三遍,总觉得哪里不对。祖父只留下半本手记,好多节点都模糊了,曾祖父收过两个徒弟,一个早夭,一个去了台湾,这一支是不是要写上?”

沈屹拉过旁边的圈椅坐下,拿起申报书逐行看。灯光从头顶的琉璃灯洒下来,落在纸面上,林家三代人的名字工工整整写在上面:林敬之,清末民国平遥画坊学徒,光绪二十八年出师,走川江入蜀,在重庆开“敬砚堂”;林墨耕,敬之次子,抗战期间随敬砚堂搬迁巫山,坚守技艺到解放后;林仲山,墨耕长孙,一生在巫山从事古画修复装裱,二〇二六年二月辞世;林砚,仲山孙女,自小学艺,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国画系。

“曾祖父那两个徒弟,按非遗申报要求,只要谱系清晰就该写上,”沈屹指尖在“李松年”那个名字上敲了敲,“就是这个去台湾的李松年,现在还有后人消息吗?你祖父手记里说,一九四九年他跟着国民党的文物部门去了台,之后就断了联系。”

林砚叹了口气,把祖父那本蓝布封皮的手记拿过来,翻开夹着银杏叶书签的那页。纸已经黄得发脆,祖父的毛笔字力透纸背:“松年师兄装裱手艺在我之上,尤善揭褙,能把三层破纸揭得丝毫不损,当年他走的时候,说若有来日,要和我再同修一幅《溪山行旅》。只是海峡阻隔,数十年音信皆无。”

“说来也巧,这次巫山博物馆清点国宝,里面是不是有几幅当年李松年参与装裱的画?”沈屹忽然想起什么,翻出手机里存的清点清单,“你看,清代石涛的《竹石图》,备注里写着一九四六年敬砚堂装裱,当时经手人就是李松年。文物局的老周说,这幅画皮壳好得很,七十年过去,褙纸一点都没脱,可见手艺有多扎实。”

林砚摸着那行字,心里有点发堵。林家这门手艺,从清末走到现在,经历过战乱,经历过文化断层,到如今只剩下她一个年轻传人,省里非遗中心主动找上门,本来是天大的好事,可真到整理材料的时候,才发现好多历史的细节都被岁月磨平了。她起身走到画室西墙,那里挂着祖父留下来的工具袋,一排排笔、浆刷、竹起子整整齐齐挂着,木柄都被摸得发亮。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放着曾祖父传下来的一块磨刀石,还有半罐用了百年的浆糊引子。

“其实我一直怕,”林砚低声说,“我从小跟着祖父学,可他身体不好,好多核心手艺我只学了个大概,这次申报,要填核心技艺说明,我把揭褙、全色、接笔都写了,可总觉得写不出祖父说的那种‘天人合一’的感觉。他说修复古画,不是把画修成新的,是帮着古画把断了的气接上,让它能接着往下活。”

沈屹走到她身边,从背后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你忘了我们在巫山山洞里找到那幅《蜀山春晓图》了?当时画心碎得快成纸浆了,是谁用了三天三夜,一点点把碎片拼起来,褙纸补得连博物馆的专家都挑不出毛病?你祖父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把画室撑起来,还想着把手艺传下去,肯定开心。”

“话是这么说,”林砚转过身,鼻尖蹭到沈屹的衬衫,带着外面进来的皂角香,“申报材料后天就要交到区文旅局,明天还要拍技艺展示的视频,我练了三遍揭褙,总觉得手生。对了,你托人找的那个意大利进口的宣纸试纸到了吗?明天拍修复过程,正好能用得上,专家评审要看数字化记录。”

“早就到了,放在门口的纸箱里,我去拿。”沈屹刚要起身,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笃笃笃,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个点,谁会来?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疑惑。画室在老巷深处,晚上八点之后就很少有人来了。林砚走到门口,隔着木门问:“哪位?”

外面是个有点沙哑的女声,带着点港台腔:“请问,这里是林仲山先生的家吗?我找林砚小姐。”

林砚皱了皱眉,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米白色旗袍的老太太,头发银白,挽着个翡翠簪子,身边放着一个小小的樟木箱子,身后跟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拿着个笔记本。巷子里的路灯昏黄,落在老太太脸上,轮廓看着有点眼熟。

“我就是林砚,请问您是?”

老太太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老照片,递过来:“我叫李惠兰,我父亲是李松年。我从台湾来,找林家后人。”

林砚的手一下子顿住了,照片上,两个年轻男子站在敬砚堂的木牌子前,左边那个眉眼和老太太有七分像,右边那个,正是年轻时候的祖父林仲山。照片背面,是祖父的字迹:“民国三十七年夏,与松年师兄合影于重庆敬砚堂,此去何日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