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霉斑
从博物馆回来,林砚把那三幅画搬进画室,先做前期处理。第一步是除尘,要用软毛刷一点点把画表面的浮灰扫掉,然后用吸水纸吸掉潮气,再用低温熏蒸去霉。那幅墨梅问题不大,霉斑只在边缘,稍微处理一下就好;唐寅那幅《美人春思图》稍微严重一点,褙纸已经脱了,画心有几处碎洞,需要补纸;最麻烦的是那半块宋画残片,因为一直潮着,霉已经渗到纸纤维里了,而且残片只有巴掌大,边缘都酥了,一碰就掉渣。
林砚戴着口罩,拿着软毛刷,一点点扫残片上的浮灰。沈屹给她搬了红外线烤灯,调到最低温度,慢慢烘着,不让纸太脆。扫着扫着,林砚忽然停住了,她用放大镜对着残片看了半天,指着残片右下角一个淡淡的痕迹给沈屹看:“你看这里,是不是有半个字?”
沈屹凑过来,拿着放大镜看,那个痕迹太淡了,只有在侧光下才能看见,是半个“汴”字,笔锋是瘦金体的样子。“瘦金体是宋徽宗的字体,难道这个残片是宋徽宗画的?”沈屹有点惊讶,“不对啊,宋徽宗的画大多收藏在故宫博物院,怎么会有半块残片流到巫山这里?”
“不好说,”林砚拿过镊子,轻轻夹起残片,对着灯光看,“你看这个纸,是典型的宋代楮皮纸,纤维很匀,墨色也对,你闻这个墨香,虽然这么多年了,还能闻到一点松烟味,宋墨就是这个味道。而且这个霉斑,奇怪得很,你看这里,边缘的霉斑是圆的,中间这块怎么是方的?好像有人故意用什么东西盖住过,捂出来的霉。”
她这么一说,沈屹也看出来了,残片中间偏左的位置,有一块正方形的霉斑,边缘整整齐齐,确实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捂出来的。“会不会是当年藏的时候,用个正方形的纸片贴在这里,时间长了就捂出霉了?为什么要贴纸片呢?难道这里面有什么秘密?”
林砚想了想,说:“我们馆不是刚进了一台新的高倍显微镜吗?我明天给王馆长打个电话,把残片带过去,用显微镜看看,能不能把上面的霉去掉,看看下面是什么。说不定是个印章,或者题款。”
第二天一早,两人开车去巫山博物馆。修复室里,新的显微镜已经调好,林砚把残片放在载物台上,慢慢调焦距。放大一百倍之后,能看清纸纤维,霉斑已经把纤维染黑了,林砚用针管滴了一点稀释过的除霉剂,等了五分钟,用棉签轻轻吸掉,再看,霉斑淡了一点,下面露出一点朱红色,真的是印泥。
再放大到两百倍,能看清印章的半个字,是“御”字,瘦金体的御,宋徽宗的印章,好多都是“御书”印,半个“御”字,正好对上。林砚和沈屹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惊讶。宋徽宗的御书印,那这残片真的是宋徽宗的画?
王馆长听说了,也过来了,凑在显微镜跟前看,看完之后,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要是真的是徽宗画的残片,那可就是国宝级的东西了。你接着修,慢慢来,一定要小心,有什么进展随时跟我说。”
林砚点点头,开始慢慢处理那块霉斑。除霉剂不能用太多,不然会伤到纸,只能一点点来,每天处理一点,处理完就放在吸水纸上阴干。三天之后,那块方形霉斑终于处理干净了,印章露出来一半:“天下一人”,正是宋徽宗常用的花押。
这下实锤了,残片确实是宋徽宗的手笔。画的是什么呢?残片上只能看见一点石头的轮廓,还有几根修竹,竹叶的笔法,确实是宋徽宗的风格,瘦劲挺拔,和《竹禽图》的笔法一模一样。
林砚把残片放在工作台上,对着它看了一下午。为什么这么巧?当年文革收缴上来,正好有曾祖父的落款,藏在库房这么多年,正好轮到她整理,又正好发现是宋徽宗的残片。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故事?她拿出祖父的手记,翻找和宋画有关的内容,翻了半天,在最后几页,看见祖父写了一行字:“民国三十六年,曾得半幅宋残纸,传为徽宗笔,藏于敬砚堂后墙夹壁,后失之。”
原来祖父早就知道这幅残纸!那为什么会丢?又为什么会在文革收缴的物品里出现?林砚接着往下翻,手记在这里缺了两页,被人撕掉了,纸边都毛了,一看就是故意撕的。
这时候沈屹进来,递给她一杯水,说:“我刚才去问了博物馆的老保管员,张大爷今年八十多了,他说文革的时候,他负责看管收缴的物品,这幅画是当年从敬砚堂抄家抄出来的,当时放在一个柜子最里面,他记得抄家的时候,林家说这就是半块废纸,没当回事,所以就一直放在库房里,没人管。”
“抄家的时候从敬砚堂抄出来的,那为什么祖父手记里说失了?”林砚皱着眉,“而且还撕了两页,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会不会是当年祖父故意把它藏起来,怕被人发现,后来还是被抄走了,所以手记里写失了,又撕掉内容,怕惹麻烦?”
“有可能,那时候运动,藏古画是要挨批斗的,”沈屹说,“你还记得我们之前找《蜀山春晓图》的时候,那个老猎人说,当年他看见你祖父把一个盒子藏进山洞,会不会和这个残片有关系?”
一句话点醒了林砚。那个老猎人说的,当年祖父五十多岁的时候,背着一个盒子进山洞,放好之后才出来,那时候大家都以为盒子里是《蜀山春晓图》,现在《蜀山春晓图》已经找到了,那盒子里会不会是什么别的东西?而且祖父手记里,就在说残纸那一页的前面,写了一句,“山洞藏物,非《蜀山》,乃国之重器,不敢轻泄”,这句话她当时没注意,现在想想,太明显了。“我们再去一次那个山洞吧,”林砚站起来,收拾东西,“反正现在残片修到这里,也不急着下一步,去看看就知道了。那个山洞这么多年没进去了,说不定里面真的还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