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画寻踪
古画寻踪
作者:叩叩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58168 字

第十三章:黎明前夕

更新时间:2026-04-21 15:55:36 | 字数:2292 字

申报材料打印成册的那天,重庆已经入了梅。空气里潮得能拧出水来,装订好的纸质材料放在案头,不到半天边角就微微发卷。林砚找了干燥剂放在材料袋里,指尖摩挲着封面上“林家古画修复技艺”几个字,心里像揣了块浸了水的棉絮,沉归沉,却又软乎乎地涨着暖意。

从巫山回来快三个月,非遗申报的准备工作占满了林砚和沈屹的所有时间。按照省非遗保护中心给的要求,他们不仅要整理林家从清代道光年间传下来的六代传承谱系,还要把每一代传承人的修复案例、手艺特点、留存工具都整理成册,更重要的是,要拍摄完整的核心技艺操作视频——全流程展示一幅古画从揭命纸到全色接笔的完整修复过程。

“你看这个传承谱系,我核对了三遍,曾祖父林墨山那一代,在平遥的师承是不是漏了李老先生那一支?”沈屹擦了擦眼镜上凝结的水汽,把打印好的谱系表递到林砚面前。窗外的黄桷树被雨打湿,深绿的叶子垂下来,叶片上的水珠顺着叶脉滚到窗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林砚凑过去,指尖点在曾祖父那一行:“祖父手记里写过,曾祖父十六岁在平遥跟李老先生学装裱,十八岁才继承家里的画室,确实应该补上。对了,工具那部分,你拍的那些照片,我祖父那把乌木起子,还有曾祖父从苏州带回来的排笔,都在相册第一页,标注清楚了年代,我怕放在材料里不显眼,要不要做个单独的附图?”

“已经做了,我昨天让美院的师弟帮忙做了标注,每个工具配了尺寸和用途说明。”沈屹笑了笑,从背包里掏出一个U盘,“视频我重新剪了一遍,你揭裱那一段我加了细节特写,全色接笔的时候配了文字标注,把林家‘三润三染’的手法标出来了。对了,专家评审明天下午在市文化中心,我们早上过去把材料交了,中午刚好跟苏老碰个面,他说给我们提提意见。”

提到苏老,林砚松了口气。苏老就是省文物局的退休专家,当年祖父还在的时候,跟苏老是多年的老友,这次申报,苏老没少帮忙跑前跑后。前两周苏老来看材料,还特意指出他们写的技艺特点太笼统,“你们林家的‘薄托轻裱’,跟南方其他流派的区别在哪里?一定要写清楚,不能泛泛说‘传统技艺’,要写出林家的东西来。”

按照苏老的指点,他们重新改了技艺说明,把林家百年摸索出来的“遇伸缩而不变形”的托纸法写得清清楚楚,还配上了祖父当年修复《蜀山秋霁图》时的托纸残样扫描件——那幅画经过百年,托纸依然平整,没有一点脱浆开裂,正是这种技艺最好的证明。

夜里雨下大了,林砚留在画室整理材料,翻出了祖父留下的那个樟木箱子。箱子里放着历代传下来的修复手记,从曾祖父在巫山修复壁画那时起,每一次重要修复都有记录,纸页已经黄得发脆,边角都磨毛了,却依然整整齐齐。她翻到祖父那一本,最后一页是祖父去世前三个月写的:“吾家技艺传六代,如今砚儿能接棒,吾心安矣。唯愿此手艺不只是谋生之技,更是护古物之责,传文化之脉,庶几不负先人。”

看到这行字,林砚鼻子一酸,眼泪滴在纸页上,她赶紧抬手擦掉。窗外的雨打在画室的瓦当上,滴滴答答,像祖父当年坐在藤椅上给她讲旧事时,敲着茶碗的声音。那时候她还小,总觉得修复古画是太慢的活儿,一天下来揭不了半张纸,染不了一块绢,坐不住。祖父也不催,只让她每天扫院子磨墨,说“修画跟做人一样,性子稳了,手才能稳”。直到这次巫山追宝,她亲手把曾祖父当年藏起来的残画清理出来,按照林家手艺一点点修复,才真的懂了祖父说的话。

“还没整理完?我买了糖水凉虾,放冰箱冰着了。”沈屹撑着伞从外面进来,头发湿了一片,手里拎着保温袋。他看见林砚眼睛红,没多问,只把糖水凉虾倒在碗里,“明天评审,专家问什么你就如实说,林家六代人的手艺摆在这儿,不用紧张。苏老说,这次评审主要看传承谱系清不清楚,核心技艺是不是够独特,还有有没有传承计划,我们都按要求准备了,没问题。”

林砚接过碗,冰凉的糖水顺着喉咙下去,心里的燥热散了不少。她指着樟木箱子里的手记说:“我刚翻祖父的手记,他早就写了,让我们把技艺传下去,现在我们申报非遗,也算完成他的心愿了。就是不知道,专家会不会觉得,我们现在太年轻,撑不起这个项目?”

沈屹坐在她对面,拿起一本手记翻了两页,笑着说:“你忘了苏老怎么说的?他说,林家手艺最难得的就是代代都有年轻人接棒,从道光年间到现在,一百多年没断,这就是最硬的底气。再说,我们不是已经跟美院说好,下半年开古画修复的公选课吗?还有两个本科生已经跟着我们学了两个月,这就是传承啊。”

夜里,林砚躺在画室阁楼的小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跟着导师做毕业设计,从来没想过,短短一年时间,她会接下祖父的画室,走上跟祖辈一样的路。从平遥到巫山,那些藏在古画里的秘密,那些百年不变的坚守,一点点把她拉进了这个世界。现在,到了要把这份坚守摆到台面上,让更多人看见的时候了。

她爬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缝,潮湿的风裹着栀子花香吹进来。巷口的路灯昏黄,照着湿漉漉的青石板,祖父挂在门上的木牌“林家画室”四个石青色的字,在雨雾里泛着温润的光。她摸了摸口袋里那个曾祖父留下的铜镇纸,凉丝丝的,像有一股力量从指尖传过来。

“放心吧,我不会丢林家的脸。”她对着窗外轻声说,雨打树叶的沙沙声,像是给出了回答。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林砚早早起来,把材料重新清点了一遍:申报书、传承谱系、技艺说明、案例集、视频U盘、工具照片集,一样一样数清楚,放进定制的文件盒里。沈屹也来了,带了刚出炉的包子,两个人坐在画室门槛上吃包子,看太阳从巷口升起来,把凌霄花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吧,去文化中心。”沈屹拎起文件盒,对林砚笑了笑。林砚点点头,锁好画室门,跟着他走出巷子。青石板路还湿着,倒映着天光,两个人的影子踩在影子上,一步步向着阳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