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画寻踪
古画寻踪
作者:叩叩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58168 字

第十四章:席上的疑问

更新时间:2026-04-21 15:58:49 | 字数:2666 字

市文化中心的评审会议室在三楼,落地窗对着长江,江面上雾还没散,往来的轮船鸣着汽笛,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林砚跟着工作人员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个评审专家,苏老坐在最边上,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桌子中间摆着他们带来的材料,还有那套传了三代的修复工具——乌木起子、鹿皮绷铲、牛角柄排笔,整整齐齐摆在锦盒里,阳光落在乌木上,泛着细腻的包浆光泽。主评审是省非遗保护中心的张主任,她翻开材料,抬头冲林砚笑了笑:“林家古画修复,我们很早就关注了,从清代传下来,六代没断,这在整个西南地区都是不多见的。你先给我们说说,你们这个技艺,核心特点是什么?跟现在市面上的机器修复,还有其他流派的手工修复,区别在哪里?”

林砚心里定了定,开口说道:“我们林家的核心技艺,总结起来是两点,一个是‘薄托轻裱’,一个是‘三润三染全色法’。先说‘薄托轻裱’,古画大多是绢本,年代久了绢本身就脆了,如果托纸太厚,浆糊太稠,保存的时候热胀冷缩,很容易把绢撑裂。我们家的托纸,用的是跟古纸同材质的净皮宣,浆糊是用小麦淀粉反复捶洗三遍,去掉面筋,只留最细的淀粉浆,托上去之后厚度只比原来厚一层棉丝,既可以固住画心,又不会给古纸古绢增加负担,能适应不同的温度湿度变化。”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带来的样品盒,拿出两片不同托法的绢片:“各位老师可以摸一下,这片是普通托法,这片是我们林家的薄托,手感明显不一样,而且我们做过测试,在湿度百分之八十到百分之三十的变化里,我们托的绢伸缩率不到千分之二,远远低于行业标准。”

几个专家轮流接过绢片摸了摸,纷纷点头。张主任又问:“那全色接笔呢?现在很多修复用数码技术定位,你们还是全手工吗?手工接笔会不会破坏古画的原真性?”

“我们一直坚持全手工接笔,这也是林家传下来的规矩。”林砚拿出那幅修复好的《蜀山秋霁图》残卷照片,“全色的时候,我们家讲究‘三润三染’,就是先润底,再淡染,再补色,一遍一遍来,每一遍都等干透了再上下一遍,这样颜色就能吃进纸绢里,跟原来的颜色融在一起,不会浮在表面。而且我们接笔,从来不对着原画改,缺什么补什么,顺着原来的笔意走,绝对不添笔,不补景,最大程度保留古画的原貌。数码技术可以定位,但是颜色的层次、笔锋的走向,机器还是代替不了手工的感觉。”

说到这里,坐在中间的一个文物保护研究所的专家推了推眼镜,开口问道:“我看你们申报材料里写,传承计划主要是跟美院合作开课,收年轻徒弟,但是你们现在工作室只有两个人,就算开课,能教多少学生?要是申报成功了,省级非遗的传承要求是要有常态化的传承活动,你们能做到吗?还有,你们有没有长期的传承规划?”

这个问题问出来,会议室里静了一下。林砚看了沈屹一眼,沈屹轻轻点头,示意她接着说。林砚整理了一下思路,回答道:“老师,目前工作室确实只有我们两个人,但是我们已经跟美院美术学院达成了合作,下半年开始,每周开一次古画修复实践课,每次收十五个学生,先从基础的装裱学起,然后再选对这个手艺真正感兴趣的学生,跟着我们长期实践。而且,我们已经跟市博物馆谈好了,博物馆腾出一间工作室给我们,以后博物馆馆藏古画的日常保养,我们可以带着学生一起做,既有实践机会,也能保证传承活动常态化。”

她顿了顿,接着说:“长期规划的话,我们想做两件事:第一件,把林家历代传下来的修复手记整理出来,影印出版,让更多想学的人能看到原始的资料;第二件,我们想建一个小型的古画修复体验基地,周末对外开放,让普通人也能体验一下传统装裱修复,了解这个手艺,不是只有专家才能碰,它其实是我们文化里很实在的一部分。”

另一个专家又问:“我看你们材料里提到,曾祖父林墨山当年在巫山修复过明代的壁画,现在那些壁画还在吗?你们有没有做过后续的保护工作?”

“壁画还在巫山的地藏殿里,我们从巫山回来之后,上个月又去了一次,做了详细的勘察。”林砚打开带来的PPT,投放出地藏殿壁画的照片,“现在壁画整体保存还可以,但是有部分墙面起碱,颜料层也有一点点剥落。我们已经跟巫山文物局达成了合作,下个月会过去做一次全面的修复保护,这次修复,我们也打算带两个美院的学生过去,让他们实地学习。这也是我们传承的一部分,不能只在画室里教,要到实地去做,才能真的学会。”

评审提问进行了一个多小时,专家们问得很细,从浆糊的制作方法,到揭纸的力度,再到不同病害古画的处理,林砚都一一如实回答,讲的都是林家代代传下来的实际经验,没有什么虚话。问到最后,张主任笑了笑,说:“好了,问题问完了,你们出去稍等一会儿,我们评审团内部讨论一下,结果稍后会公布。”

林砚和沈屹走出会议室,走到走廊的窗边。江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水汽,吹得人精神一振。沈屹递给她一瓶水,低声说:“回答得挺好,都问到点子上了,没什么纰漏。”林砚喝了口水,笑着说:“我也觉得,反正我们是什么样就说什么样,真金不怕火炼。”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苏老走了过来,冲他们竖了个大拇指:“刚才我在里面听了,回答得不错,比我预想的好。那些问题都是评审必问的,你们都答到点上了,尤其是传承计划那块,说得很实在,专家就喜欢实在的。不过,我跟你们透个底,刚才有个专家提了一个疑问,说你们林家原来在平遥,后来迁到重庆,中间是不是有过传承断裂?谱系里曾祖父那一代从平遥到巫山,再到重庆,这段是不是清晰?”

林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谱系是清晰的,曾祖父在平遥出师,然后跟着晋商队伍到四川,在巫山留下来修复壁画,之后定居重庆,开了林家画室,祖父就是在重庆出生的,一直传到我这里,每一代的师承都清清楚楚,没有断过。是不是专家对这个有疑问?”

“确实有专家提了,说迁徙之后,技艺有没有发生变化,是不是还保持原来的传承。”苏老说,“我已经帮你们解释了,说是迁徙之后结合了南方的气候特点,在原来的基础上发展了‘薄托轻裱’,反而形成了自己的特色,但是最终还是要看评审团讨论结果。你们别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苏老说完又走回会议室,林砚和沈屹站在窗边,看着江面上的船来船往。雾渐渐散了,太阳出来,把江水照得金光闪闪。林砚心里其实有点打鼓,传承谱系的连贯性是非遗申报很重要的一点,如果专家认定这里有疑问,那申报很可能就通不过。她想起樟木箱子里那些手记,每一代都清清楚楚记录着手艺的传承,从平遥到重庆,手艺不仅没断,还越来越好,怎么会有问题呢?

大概半个小时之后,会议室的门开了,张主任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对他们说:“小林,小沈,讨论完了,跟我进来吧。”

两个人跟着走进去,站在评审席前面,林砚的心跳有点快,看着张主任拿起评审结果,清了清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