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画寻踪
古画寻踪
作者:叩叩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58168 字

第十六章:申报材料

更新时间:2026-04-21 16:02:31 | 字数:4049 字

山城的初夏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梧桐叶刚铺满黄桷垭的坡道,气温就猛地蹿上了三十度。林砚把书房里的空调调到二十四度,摊开一沓厚厚的稿纸,笔尖在宣纸上顿了顿,还是觉得无从下手。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窗外传来茶馆里评书艺人的说书声,断断续续飘进来,却扰不散她心里的乱。

非遗申报的材料需要整理林家五代人的传承谱系、技艺总结,还要附上代表性修复作品的全流程记录。沈屹一早就去市档案馆查旧报纸,说曾祖父林敬山当年在重庆开画舫的时候,当地报纸报道过他修复故宫南迁文物的事,说不定能找到原始资料。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林砚开门,看见邻居张奶奶端着一玻璃碗冰粉站在门口,红糖汁浇得透亮,上面还撒了满满的芝麻和花生碎。“丫头,我看你这两天都闷在家里写东西,肯定熬得慌,快吃点凉的败败火。”张奶奶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书桌上摊开的谱系表,笑着点头,“你们林家这手艺啊,我小时候就见过你爷爷给人修画,那时候巷口王家那幅被雨漏泡了的中堂,你爷爷修完跟新的一样,街坊都说是神仙手。”

林砚给张奶奶搬了椅子坐下,舀了一勺冰粉放进嘴里,红糖的甜混着冰碴子滑进喉咙,瞬间驱散了满身燥热。“张奶奶,您还记得我爷爷修画的事儿吗?我现在整理申报材料,正缺老故事呢。”

“怎么不记得?”张奶奶摩挲着椅背上的布纹,眼睛眯起来,“那是八十年代初吧,巷口老戏班的班主拿来一幅清代的《天官赐福》,说是传了好几代,文革的时候藏在房梁上,遭了虫蛀,破得不成样子。你爷爷当时免费给人修,修了整整三个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调糨糊,晚上点着煤油灯补洞。我那时候放学路过,总趴在你家门槛上看,你爷爷说,修画就像给人治病,得有耐心,不能急。修好那天,老班主直接在你家门口放了一挂鞭炮,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响。”

林砚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这些故事,爷爷生前只零散提过几句,她整理谱系的时候只写了年份,没想到还有这么多细节。她赶紧拿起笔记下来,笔尖在纸上飞快走着,那些沉睡的往事仿佛随着文字活了过来。

张奶奶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走了,临走前说晚上给她送自家腌的酸梅汤。林砚继续趴在桌上整理,翻到祖父那一页的时候,指尖停住了。祖父林仲谦这辈子修复过最有名的一幅画,是从巫山收回来的半幅《峡江秋泊图》,就是这次他们找回来的那批国宝里的。那半幅画当年在林家放了几十年,祖父一直小心翼翼保存着,说等着另一半出现的那天。现在两幅合璧,完好地躺在博物馆库房里,也算圆了他老人家的心愿。

快到中午的时候,沈屹提着一个档案袋回来了,额头上的汗把衬衫都打湿了。“找到了找到了,一九四六年的《新民报》,上面真有报道。”他把档案袋打开,掏出一张影印的旧报纸,指着上面的豆腐块文章给林砚看,“你看这里,写着‘平遥画师林敬山,避战乱来渝,受聘于故宫博物院办事处,修复南迁古画百馀幅,技艺精湛,时人称之为画医’。”

林砚凑过去看,铅字印得有些模糊,可“画医”两个字却格外清晰。曾祖父十八岁从平遥出来,一路走南闯北,最后在重庆扎下根,把林家的修复手艺传了下来。从曾祖父到祖父,再到父亲,现在到她,整整五代人,每一代人都在这方寸纸绢上耗了一辈子。她把报纸影印件小心夹进材料册里,突然觉得手里的笔沉了起来。

“对了,我去档案馆的时候,碰到市非遗保护中心的老王了,他说现在申报省级非遗,除了文字材料,还要拍一部五分钟的技艺展示短片,后天他们工作人员过来拍。”沈屹喝了一口凉白开,擦了擦汗,“老王还说,现在年轻人对古画修复都不了解,拍短片的时候,得把流程讲清楚,让大家看看咱们传统手艺到底是什么样的。”

林砚点点头,心里盘算了起来。展示哪个流程好呢?揭背太考验功力,万一失手拍砸了不好;全色接笔又太考验眼力,镜头未必拍得出细节。想来想去,不如就拍调糨糊吧。林家的糨糊配方是传了几百年的,用小麦淀粉手工洗出来,还要加几种中药材防腐,这是林家手艺的根本。

“那就拍调糨糊补洞吧,都是基础工序,也能看出手艺的门道。”林砚说,“我明天把工具都准备好,找一块旧绢,正好练手。”

当天下午,两个人一起整理材料,沈屹帮着把修复过的作品拍成照片,按时间顺序装订好。林砚翻出去年修复的一幅明代小品,那是一个藏家拿来的,虫蛀了十七个小洞,她花了半个月补好,全色接笔做得几乎看不出痕迹。沈屹把照片摆进去,笑着说:“你这手艺,比爷爷当年都不差,申报肯定没问题。”

“哪有那么容易。”林砚摇摇头,她之前看过别的非遗项目的申报材料,要求特别严,不光要谱系清,还要有技艺特点的总结,还要证明这个手艺确实需要保护。现在学这个的人太少了,整个重庆城,像她家这样坚持全手工修复的,没几家了。

傍晚的时候,材料整理得差不多了,林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透气。远处长江上飘着几艘货轮,鸣笛声悠悠传过来,夕阳把江面染成金红色。沈屹从背后轻轻揽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累了吧?晚上我们去吃火锅,我知道一家老火锅,味道跟你爷爷以前带我们去吃的一样。”

林砚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墨香味,心里的浮躁慢慢静了下来。从巫山回来这半个月,每天都忙忙碌碌,一会儿准备清点仪式,一会儿整理申报材料,她都没好好歇过。可不管多忙,沈屹都一直在她身边,帮她跑前跑后,像一棵定海神针。

“沈屹,你说咱们这手艺,真能申报上吗?”林砚轻声问,“现在大家都喜欢快的东西,谁愿意花几个月修一幅画啊,招徒弟都没人来。”

沈屹收紧手臂,声音很坚定:“肯定能。就算这次不行,下次再来。只要咱们俩守住这间画室,守住手艺,总有一天会被看见的。你忘了爷爷说的?林家的手艺,拼的就是一个‘守’字,守得住心,就能守得住根。”

林砚转过身,看着沈屹的眼睛,他眼里映着夕阳,亮得像星星。她笑了,点了点头。是啊,五代人都守过来了,他们为什么守不住呢?

第二天一早,林砚就把工具都摆到了画室的大案上。洗糨糊的陶盆还是曾祖父传下来的,盆底带着冰裂纹,用了快一百年,依然光洁。小麦淀粉是她上个月特意托平遥老家的亲戚寄来的,当地产的小麦,淀粉细腻,做出的糨糊粘性好又不容易发霉。

九点多,非遗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就来了,扛着摄像机,还有一个编导跟着。编导姓李,是个年轻姑娘,一进门就夸画室环境好,说老房子就是有味道。“林老师,我们今天主要拍你调糨糊和补洞的过程,你正常做就行,不用紧张,我们多拍几个角度,后期剪的时候好剪。”李编导说。

林砚点点头,打了一盆清水,把淀粉倒进去,开始慢慢搅拌。她的动作不快,每一下都很稳,淀粉在水里慢慢化开,变成乳白色的浆液。摄像机推近,拍她搅拌的手,她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沾了一点淀粉,反而更显得干净利落。

“我们林家的糨糊,讲究‘三洗三滤’,”林砚一边做一边讲解,“第一次洗了滤掉杂质,第二次洗了去掉麸皮,第三次洗出来的淀粉,才够细腻。然后还要加一点黄檗,既能防虫,又不会腐蚀纸绢,这个配方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比现在的化学防腐剂好用多了。”

沈屹站在旁边,给灯光打反射板,看着林砚认真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带着笑。他认识林砚快十年了,每次看她做手艺,都觉得她身上带着一种光,那种沉下心来跟古画对话的沉静,是很多年轻人没有的。

调好了糨糊,接下来演示补洞。林砚拿出一块准备好的旧绢,上面有几个做好标记的小洞,又拿出她收藏的几块清代旧绢,都是这些年从旧扇面、旧册页上拆下来的,颜色质地跟这块旧绢差不多。她用小刀把补料裁成跟洞口一模一样的形状,然后用细毛笔蘸上一点糨糊,小心翼翼贴上去,边缘用棕刷轻轻扫平,再用吸水纸吸掉多余的水分。

动作一气呵成,不到十分钟,三个小洞就补好了,凑近看都几乎看不出接缝。李编导忍不住赞叹:“林老师,您这手艺真神了,跟变魔术一样。”

“这都是慢功夫,练得多了就熟了。”林砚笑着说,“补洞最讲究的就是‘天衣无缝’,不能让后人看出来这是补过的,我们修复师就是给古画治病,好了就得让人看不出伤疤。”

拍到中午,所有镜头都拍完了,工作人员收拾东西回去,说半个月就能剪好片子,到时候一起把材料报到省里。人走了之后,画室里又安静下来,林砚看着大案上的工具,长出了一口气。材料齐了,片子拍了,接下来就等消息了。

沈屹收拾着工具,突然想起什么,抬头说:“对了,下周博物馆的清点仪式,那个捐了半幅画的老藏家陈老爷子也会来,他说想见见我们,还说有东西要给我们。”

林砚一愣:“就是那个把《峡江秋泊图》另一半捐给博物馆的陈老爷子?他不是一直住在成都吗?怎么过来了?”

“听说身体不太好,这次是特意过来的,就是想看看全幅合璧。”沈屹说,“我看老王说,老爷子家里以前也是做字画生意的,跟你曾祖父好像还认识,说不定还有旧故事要讲给你听。”

林砚心里一动,把手里的棕刷放下。曾祖父当年在重庆认识那么多同行,没想到还有旧交情留到现在。她有点期待,又有点紧张,不知道陈老爷子会带来什么东西。

晚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画室门口的小桌子上,就着张奶奶送的酸梅汤吃凉面。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带着白玉兰的香味,萤火虫在墙根草从里飞,一闪一闪的。林彦咬着面条,突然说:“沈屹,要是申报上了非遗,我们就开个免费的体验课吧,招几个年轻人,不管他们能不能坚持,先让他们看看这门手艺到底是什么样的,总比没人知道强。”

沈屹眼睛一亮,放下筷子:“我早就想这么说了,就怕你觉得压力大。没问题啊,我们画室这么大,挤出两间屋当教室就行,我去联系大学的社团,肯定有年轻人感兴趣。”

林砚笑了,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条,酸香开胃。她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行人,有放学背着书包跑过的孩子,有提着菜篮子慢慢走的老人,生活就是这样,一天天往前走,老手艺只要有人做,就不会死。就像这院子里的白玉兰,每年春天都会开花,香满整条巷子。

清点仪式的前一天,林砚把祖父留下的那件旧蓝布大褂找出来,洗干净晾在院子里。那是祖父每次出门去给人看画都会穿的,料子已经磨得软了,颜色也褪了,可是洗干净了还是挺括。她摸着布料上的纹路,仿佛能摸到祖父手上的温度。爷爷,你看,我们走到这一步了,你在天上看着,肯定也高兴吧。

月光洒在院子里,把蓝布大褂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一吹,影子轻轻晃着,像有人在点头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