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陈家旧物
清点仪式定在周三上午,林砚和沈屹八点就到了博物馆。新落成的三峡文物馆气势恢宏,灰色的大理石外墙,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门口已经挂了横幅,“巫山出水文物清点入库仪式”,红底白字,格外醒目。
文物局的王局长早就等在门口了,看见他们来了,赶紧迎上来握手:“小林小沈,可等到你们了,陈老爷子昨天就到了,住在博物馆招待所,今天一早就在库房等着看那幅《峡江秋泊图》呢。”
林砚点点头,跟着王局长往里走。穿过宽敞的展厅,走到后面的文物库房,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轮椅上,身边陪着一个穿连衣裙的年轻姑娘,应该是老爷子的孙女。看见他们进来,老人赶紧扶着扶手想站起来,林砚赶紧快走两步扶住:“陈老爷子,您坐着就行,不用起来。”
陈老爷子喘了口气,握住林砚的手,他的手很干,布满了皱纹,可是力气不小:“你就是林敬山的曾孙女?长得真像你曾祖母,我小时候见过你曾祖母,那时候她跟着你曾祖父在重庆开画室,也是这么一双大眼睛,笑起来特别甜。”
林砚心里一震,没想到老爷子真的见过曾祖父夫妇。她扶着老爷子坐下,给老爷子倒了一杯茶:“爷爷,您慢慢说,我小时候只听曾祖父讲过他在重庆开店的事儿,好多细节都不知道。”
陈老爷子喝了一口茶,缓了缓,才开口说:“我父亲那时候跟你曾祖父是好朋友,两个人都喜欢字画,都修画,经常在一起喝酒。你曾祖父从北平运过来一批故宫的文物,藏在巫山的山洞里,后来日本人打进重庆,轰炸得厉害,我父亲帮着他转移了一部分,其中就有那半幅《峡江秋泊图》。”
老爷子叹了口气,接着说:“后来抗战胜利,你曾祖父去找这批东西,大部分都运去南京了,那半幅画因为我父亲当时得了重病,藏在乡下亲戚家,没来得及送回去,就一直留在我们陈家。我父亲临死前叮嘱我,说这是林家护着的国宝,将来一定要还给林家,或者捐给国家。我这一等,就是七十多年,要不是这次你们找回来另一半,我差点就带着这个秘密进棺材了。”
林砚的眼睛有点酸,她握住老爷子的手:“爷爷,谢谢您,这么多年帮我们守着这幅画。要是没有您,这幅画也没法合璧。”
“应该的,应该的,一诺千金啊。”老爷子笑了,摆摆手,对身边的孙女说,“囡囡,把东西拿出来吧。”
姑娘赶紧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一个蓝布包,小心递到林砚手里。蓝布包已经旧了,边角都磨毛了,系着的布带还是手工织的。林砚慢慢解开布带,里面是一本线装的旧本子,还有一方铜印。本子封面写着“林家修复札记”,字是毛笔写的,苍劲有力,一看就是曾祖父的笔迹。
“这是你曾祖父当年落在我父亲那里的,说是他记录修复经验的本子,我父亲一直帮他收着。”陈老爷子说,“我翻看过几页,里面记了好多修复古画的方子,还有好多他修复过的国宝的记录,都是好东西啊,现在物归原主了。”
林砚翻开本子,纸张已经泛黄了,墨迹却依然清晰。第一页就是曾祖父写的序:“画者,天地之心也,修画者,补天地之心也。吾辈修画,当存敬畏,不添一笔,不改一画,唯求还原本真,传之后世。”字迹力透纸背,百年之后读来,依然能感觉到曾祖父当时的心境。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里面不光有调糨糊、补绢、全色的经验,还有好多修复案例,比如怎么修复被水浸泡的画,怎么处理烟熏的痕迹,甚至还有怎么修复被火烧过的残片,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有的还画了示意图。翻到中间,还夹着一张老照片,是曾祖父和陈老爷子的父亲,还有几个同行一起照的,一群年轻人穿着长衫,站在画室门口,笑容满面,那时候抗战刚胜利,大家眼里都带着对未来的希望。
“太珍贵了,谢谢您,老爷子。”林砚合上本子,心里激动得不行。这本札记,比任何东西都值钱,曾祖父好多经验没来得及传给祖父,就走了,现在这些文字都在,等于曾祖父把手艺亲手交给她了。
这时候,库房的工作人员把《峡江秋泊图》搬出来了,装在特制的樟木画盒里,打开盒子,一股淡淡的樟香味飘出来。两幅半幅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原本残缺的画面现在完整了,峡江的秋色顺着江水铺展开来,远处的山,近处的树,江面上的渔船,都完整了。
陈老爷子推着轮椅过去,戴着放大镜慢慢看,看了好久,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完整了,终于完整了。我父亲在天有灵,也能闭眼了。”老爷子的孙女赶紧给爷爷擦眼泪,自己眼睛也红了。
清点仪式开始后,领导们讲话,然后介绍了这次文物追回的过程,特意提到了林家和陈老爷子的贡献,给林砚发了一个文物保护贡献奖的证书,给陈老爷子也发了一个。林砚拿着证书,站在台上,看着下面坐满了人,有文物局的领导,有博物馆的专家,还有好多媒体记者,闪光灯不停闪着。她突然想起祖父,想起曾祖父,想起林家五代人,这么多年的坚守,不就是为了今天吗?这些国宝,从战火里走过来,从动乱里走过来,终于安安稳稳躺在了博物馆里,能被后人看到,这就是所有修画人最大的心愿。
仪式结束后,好多记者围过来采访,问她修复手艺,问她追文物的过程,问她申报非遗的事儿。林砚都一一回答了,她说:“我们林家的手艺,就是为了保护这些老东西,这些东西是咱们中国的根,我们不修,谁修呢?现在申报非遗,就是想让更多年轻人知道,有这么一门手艺,需要有人接着做下去。”
采访完,已经中午了,林砚和沈屹陪着陈老爷子去博物馆附近的饭馆吃饭。老爷子胃口不错,吃了一碗担担面,还吃了两个龙抄手,说味道跟他小时候吃的一样。吃完饭,老爷子说想跟着林砚去她的老画室看看,说想去拜拜曾祖父的牌位。
一行人开车回到黄桷垭的老巷子,车子开不进去,沈屹推着老爷子慢慢往里走。巷子还是原来的样子,青石板路,两边的老房子,墙上爬着凌霄花,院子里飘着白玉兰的香味。老爷子一边走一边看,点头说:“跟我小时候来的时候差不多,那时候你曾祖父的画室就在这里,我父亲带我来过,院子里也有一棵白玉兰,开花的时候香得很。”
走到画室门口,老爷子看着那块新刻的木牌,“祖辈护脉,吾辈传承”,老爷子念了一遍,竖大拇指:“说得好,说得好啊,这才是传家宝。”
进了画室,灵桌上供着林砚祖父和曾祖父的牌位,陈老爷子让孙女扶着他,认认真真鞠了三个躬。鞠完躬,他回头对林砚说:“丫头,我还有一件事跟你说,我那个小孙子,今年高中毕业,特别喜欢画画,也喜欢这些老手艺,想跟着你学修复,你能不能收下他?”
林砚一愣,没想到老爷子会说这个。她看了看沈屹,沈屹点点头,她赶紧说:“当然没问题啊,只要他愿意学,我肯定好好教。”
老爷子高兴得笑了,拍着大腿说:“太好了,太好了!我一直担心我们陈家那点东西也没人传,现在好了,我孙子喜欢这个,能跟着你学,我也就放心了。他放了暑假就过来,跟着你慢慢学,吃住在这儿都行,我们不介意。”
“住哪儿都没问题,画室后院有空房间,收拾一下就能住。”林砚笑着说,“就是学这个苦,得坐得住冷板凳,不知道年轻人能不能受得了。”
“他能受得了,这孩子从小就安静,喜欢拆个旧东西修一修,性子慢,适合干这个。”老爷子说,“我跟他说了,学这个不能想着发财,得想着守着,他说他懂。”
当天下午,陈老爷子的孙女推着他回去休息了,说第二天回成都,暑假的时候送弟弟过来。老爷子走了之后,画室里又安静下来,林砚坐在大案前,翻着那本曾祖父的旧札记,越看越入迷。里面有一个修复烟熏画的方子,她之前只听祖父说过,没见过具体怎么操作,曾祖父记得清清楚楚,说用淘米水加白醋,轻轻刷,既能去烟渍,又不伤纸绢,比现在的化学试剂好用多了。
“你看这里,曾祖父说,当年有一幅明代的山水画,被烟熏了半个月,整个画面都黑了,他用这个方法洗了三天,就恢复得差不多了。”林砚指着本子给沈屹看,“原来还有这么多窍门,以前我都不知道,这本子真是宝贝。”
沈屹凑过来看,点点头说:“这下申报非遗的材料更充实了,你看,有五代传承的谱系,有原始的技艺文献,还有老爷子孙子要来学艺,这不正好说明有人传承吗?”
林砚笑了,合上本子,小心放进樟木箱子里。这个樟木箱子也是曾祖父传下来的,专门放重要的字画和本子,防虫防蛀。放好本子,她锁好箱子,坐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从找到另一半画,到合璧,再到得到曾祖父的札记,还来了一个想学艺的年轻人,一切都好像顺理成章,又好像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晚上,林砚做了一个梦,梦见曾祖父穿着长衫,站在院子里的白玉兰树下,对着她笑,说:“丫头,好好做,别给林家丢脸。”祖父也站在旁边,笑着点头,说:“我就知道你能撑起来。”她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刚亮,鸟在树上叫,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床前,暖洋洋的。她坐起来,摸了摸眼角,有点湿,心里却特别亮堂。
暑假还有一个多月,陈老爷子的孙子就要来了,申报非遗的结果也快出来了,博物馆还要办一个特展,展出这次找回来的文物,《峡江秋泊图》是镇展之宝,邀请林砚去做特展开幕式的嘉宾。好多事情都在等着她,她觉得浑身都有劲,比任何时候都有精神。
她起床,推开窗户,院子里的白玉兰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落在窗台上,香得沁人心脾。她深吸一口气,新的一天开始了,日子还长着呢,她得好好走下去,不辜负祖宗,不辜负手里的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