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公开课
六月中旬,大学城的四川美术学院办非遗进校园活动,给林砚发了邀请,让她去做一场公开课,讲讲古画修复,现场展示一下手艺。林砚本来有点犹豫,她不太喜欢上台讲话,可沈屹说,正好宣传一下,说不定能吸引更多年轻人来学,去就去吧。
公开课定在周六下午,美术学院的大阶梯教室,能坐三百多人。林砚和沈屹上午就过去了,把工具都摆好,带来了几块不同年代的旧绢,还有修复到一半的一幅清代小品,让同学们能近距离看。
快开始的时候,林砚站在后台,看着下面坐满了人,好多都是年轻的学生,还有几个老师,心里有点紧张,手心都出汗了。沈屹握住她的手,笑着说:“别怕,就像你在画室里修画一样,讲你知道的就行,同学们都喜欢你这样的手艺人。”
林砚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上台。主持人介绍完她,台下响起掌声,她鞠躬,抬头看着下面一张张年轻的脸,眼睛亮晶晶的,都看着她,紧张一下子就少了好多。
“我叫林砚,我家五代人都是做古画装裱修复的,我从小就在画堆里长大,从我记事起,我爷爷就天天坐在大案前修画,整个画室里都是糨糊和宣纸的味道,我就是闻着这个味道长大的。”林砚开口,声音慢慢平稳下来,“好多人问我,修画到底是做什么?是不是就是把破了的画补好?其实不对,修画是跟古人对话,你手里这幅画,可能是几百年前的画家画的,经历了好多战乱,好多灾难,到了你手里,你得把它修好,让它能继续传下去,这是我们修画人的责任。”
她放了PPT,第一张就是林家五代人的照片,从曾祖父开始,到祖父,到父亲,再到她,一张一张放过去。“你看,这是我曾祖父,一九三七年从平遥出来,跟着故宫文物南迁,一路走到重庆,在重庆开了这间画室,一直到现在,地方都没变。我曾祖父说,人在画在,人走了,手艺还得在。”
然后她放了修复《峡江秋泊图》的过程,从刚拿到的时候两半分开,破破烂烂,到慢慢揭背,补洞,全色,最后拼在一起,完整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上。台下的同学们都小声惊叹,有个同学举手问:“林老师,补洞的时候,怎么能做到一点痕迹都没有啊?我觉得太神奇了。”
林砚笑着说:“其实没什么神奇的,就是慢工出细活。首先,补的料子得对,你不能拿一块新纸去补明代的旧纸,颜色质地都不对,肯定看得出来。我们家一般都会收藏好多不同年代的旧纸旧绢,都是从没用的旧册页、旧扇面上拆下来的,就是用来补洞的。然后就是糨糊,糨糊不能太稠,也不能太稀,稠了会把纸弄硬,稀了粘不住,这个度得练,练得多了,手就知道了。”
她走下台,把带来的半修复的画摆到讲台上,让同学们围过来看。好多同学都站起来,围过来,近距离看补过的地方,有人还拿出手机拍照。“你们看这里,这个虫洞补好了,颜色跟周围一模一样,因为我们全色的时候,得一点点晕染,跟画画一样,不能一下子涂上去,得跟原来的颜色融在一起。”林砚指着补过的地方给大家看,“修复师不能自己创作,原来是什么样,就得修成什么样,不能添一笔,也不能少一笔,这是规矩。”
有个穿白T恤的男生问:“林老师,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不能用机器修复吗?为什么还要手工做啊?手工多慢啊。”
这个问题一问,好多同学都点头,显然大家都好奇这个。林砚想了想,说:“机器确实能做很多事情,比如清洗,机器洗得快,可是古画每一幅的情况都不一样,有的地方脆,有的地方软,机器力度控制不好,就容易弄坏。手工不一样,我们的手能感觉到纸的厚度,能感觉到力度,哪里该轻一点,哪里该重一点,手知道,机器不知道。而且手工修复的画,以后还能揭裱,还能再修复,如果用了化学材料,机器粘的,以后就没法揭了,对古画来说,这是伤害。”
她拿起旁边的调糨糊的陶盆:“就说这个糨糊,我们林家一直是手工洗淀粉,加中药材防腐,现在好多修复室用化学浆糊,干得快,粘性大,可是时间长了会脆,会腐蚀纸绢,我们传统的糨糊,用几百年都没问题,以后想揭就能揭,对画没有伤害。慢是慢一点,可是对画好,对后人负责,我们为什么要快呢?”
同学们都点点头,那个男生又问:“那林老师,学这个要学多久才能出师啊?毕业以后好找工作吗?工资高不高啊?”
林砚笑了,这个问题很实在,年轻人都关心这个。“说实在话,出师至少要十年,你得先练基本功,练调糨糊,练补洞,练全色,每一样都得练好几年,然后才能独立修画。至于工作,现在博物馆,美术馆都需要专业的修复师,工资不算特别高,肯定比不上做设计,开画室赚钱。可是如果你喜欢这个,你能坐得住,那这就是最好的工作,每天跟古画在一起,心静,而且你修好了一幅画,那种成就感,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她顿了顿,又说:“我知道现在年轻人压力大,要买房,要结婚,需要赚钱,所以很少有人愿意学这个,我特别理解。可是总得有几个人愿意慢下来,愿意守着这些老东西,对不对?如果没人学,这些手艺就没了,这些古画坏了就没人修了,那我们后人就看不到了,这多可惜啊。”
公开课讲了两个小时,最后林砚邀请同学们,要是感兴趣,周末可以去她的画室免费体验,她教大家调糨糊,体验补小破洞。说完之后,台下掌声特别响,响了好久,林砚鞠躬,心里特别热。她原来以为年轻人都不感兴趣,没想到大家这么热情。
活动结束后,好多同学围过来加她的微信,问体验课的地址,还有人问能不能暑假去她画室实习。有个学国画的女生,说她一直对修复感兴趣,就是找不到地方学,问能不能跟着她长期学,周末过来。林砚都答应了,说周末过来都行,不收钱,就是想学,欢迎。
走的时候,美术学院的非遗中心主任跟林砚说:“小林啊,讲得太好了,我们学校正好想开一门传统修复的选修课,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过来教课,每周一次,给学分的。”
林砚没想到还有这个好事,赶紧答应:“我当然愿意啊,只要学校不嫌弃我,我肯定好好教。”
主任高兴得不行,说回去就安排,下学期开课,教材就让林砚自己编,用林家的传统技法教。走出学校大门,沈屹看着林砚笑:“我说什么来着,肯定有年轻人感兴趣,你还不信。现在好了,课都找上你了,以后不愁没人传承了。”
林砚也笑,风吹在脸上,特别舒服。原来她之前想错了,不是年轻人不喜欢老手艺,是老手艺没走到年轻人面前去。你走出去了,让他们看到了,知道了,第十八章 公开课(续)
林砚笑了,风吹在脸上,特别舒服。原来她之前想错了,不是年轻人不喜欢老手艺,是老手艺没走到年轻人面前去。你走出去了,让他们看到了,知道了,自然就有人愿意停下来,愿意伸手摸一摸这跨越百年的温度。
回去的车上,林砚翻着手机里新加的几十个好友,聊天框里全是问好和打听体验课的消息,她心里软乎乎的。沈屹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她笑,忍不住问:“这么开心?早说让你去你还不去,现在知道我说的没错了吧。”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林砚靠在副驾上,歪头看他,“晚上回去我把后院那两间空房收拾出来,下周就开第一次体验课,你说好不好?”
“没问题,我明天去买几套桌椅,再买几块小画板,工具我都准备好了,就等年轻人来了。”沈屹腾出一只手,捏了捏她的手,“对了,昨天非遗中心打电话过来,说材料已经报上去了,省里专家七月份过来考察,让我们做好准备。”
林砚点点头,其实她心里已经不那么急了。该做的都做了,祖宗的东西都摆出来了,成不成,其实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重要的是,他们已经在做了,已经有人知道了,这就够了。
车子开过长江大桥,江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水汽,把林砚的头发吹得乱了。她看着江面上往来的船只,夕阳把船帆染成金色,突然觉得,日子就像这江水,一直往前走,带着老故事,也带着新希望,从来不会停。
周末的体验课来了二十多个人,大部分是川美的学生,还有几个是从市区过来的上班族,说从小喜欢书画,就是没接触过修复。林砚把工具分成二十多套,都是她提前准备好的,小陶盆,淀粉,旧绢,小刀,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
她先教大家洗淀粉,按照林家“三洗三滤”的法子,一步步来。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搅拌的声音,大家都低着头,认认真真搅着手里的淀粉浆,阳光从画室的天窗落下来,落在白色的浆液上,泛着细碎的光。张奶奶还过来帮忙,给大家倒凉白开,笑着说:“我小时候看你爷爷教你爸,现在你教这么多年轻人,真好,真好。”
有个学设计的女生,手特别稳,洗出来的淀粉浆比别人都细腻,林砚看了,夸了她两句,她不好意思地笑,说:“我平时做模型也要调胶,习惯了慢动作。林老师,我毕业以后能不能过来跟着你学啊?我不想做设计了,就想做这个。”
林砚笑着说:“当然可以啊,只要你愿意来,随时欢迎。先体验,要是觉得能坐得住冷板凳,咱们再说。”
一天体验课下来,大家都累得腰都酸了,可是没人说累,每个人手里都带着自己补好的一小块旧绢,宝贝似的收起来,说要带回家当纪念。走的时候,有七个人说下周还来,还有三个说暑假打算长期过来学,林砚都记下来了,心里说不出来的高兴。
晚上收拾东西,沈屹数着报名的人,笑着说:“你看,一下子就有这么多人感兴趣,比我们预想的好多了。”林砚坐在院子里,捧着冰西瓜啃,一口下去甜得很,她说:“其实我今天挺感慨的,我原来总觉得,年轻人都喜欢快的,没人愿意慢下来,今天一看,不是的,好多年轻人其实心里都喜欢这些老东西,就是没机会接触。我们开这个体验课,真的开对了。”
沈屹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张纸巾:“那川美的选修课下学期就开了,到时候更多人知道,不愁没人传承。对了,陈爷爷的孙子陈念,还有一周就放暑假了,到时候直接过来,你打算怎么安排?”
“就让他从基本功练起啊,先洗三个月糨糊,再练半年补洞,跟我小时候一样,老一辈都是这么教的,不能省功夫。”林砚把西瓜皮放在石桌上,擦了擦手,“基本功不扎实,以后修不了好画。”
月光落在院子里,白玉兰的影子落在地上,斑驳得像一幅水墨画。林砚抬头看月亮,突然想起小时候,爷爷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给她讲曾祖父的故事,讲故宫南迁的时候,曾祖父怎么把文物藏在山洞里,怎么冒着炸弹去运画。那时候她还小,听不懂什么叫家国大义,只觉得爷爷讲的故事特别好听,现在她懂了,不管是曾祖父,还是爷爷,还是她,其实都是在守着一样东西,那是根,不能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