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画寻踪
古画寻踪
作者:叩叩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58168 字

第五章:民间藏家求修

更新时间:2026-04-21 13:05:43 | 字数:3060 字

申报材料寄出去之后,日子慢慢回到了正轨。林砚和沈屹在巷口贴了体验课的告示,每个周六上午开放两个小时,让感兴趣的人进来看看古画修复的工序。头一周来了几个大学生,都是美术学院的,戴着棒球帽,举着手机拍照,摸着案子上的旧宣纸,连连说“原来修画这么麻烦,比画一幅画累多了”。

周三下午,林砚正在案子上压一张刚补好的清代扇面,听见门口的木牌晃了一下,“叮”的一声轻响,抬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藏蓝色的布衫,手里攥着一个蓝布包,站在门槛外面,有点拘谨地往里看:“请问,这里是林家修画的铺子吗?我听说,林家姑娘修得好,能不能帮我看看我这张画?”

林砚赶紧站起来,请她进来坐,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老太太握着杯子,手有点抖,半天,才把蓝布包放在桌子上,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卷皱巴巴的画,打开来,是一幅四尺三开的《松鹤延年图》,纸已经黄得发暗,右上角缺了一大块,下半截全是霉斑,有的地方纸都脆得一碰就要掉渣。

“这是我老头子当年结婚的时候,他老师亲手画的,跟着我们六十年了。”老太太抹了抹眼睛,“前两年老房子漏雨,泡了水,就成这样了。我找了好几个地方,人家都说烂得太厉害了,修不了,让我放弃。我不死心啊,这是老头子唯一留下的念想,他去年走了,我就想把这画修好,挂在客厅里,看着就像他还在一样。”

林砚戴上手套,轻轻拿起画,对着窗户看,霉斑已经沁到纸的纤维里了,右上角缺的那块,是被老鼠啃了,边缘不齐,画心的命纸已经脱浆了,稍微一扯就破。她心里犯嘀咕,这画损伤太严重,修起来难度不小,而且这纸是民国的夹江宣,现在找一模一样的补纸,也不容易。

“老人家,这画损伤确实挺重的,修起来要挺长时间,费用也不低...”沈屹刚开口,老太太就赶紧说:“钱不是问题,我有钱,只要能修好,多少钱我都出。我知道难,不然我也不会跑这么远来找你们。”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你看,这是我老头子的退休金,都在这儿,够不够?”

林砚按住她的手,笑着说:“阿姨,我们不是这个意思,钱我们按规矩收,不会多要。我就是跟您说实话,这画修完,也不可能跟新的一样,我们只能尽力补好,让霉斑不再扩散,把缺的地方接上,尽量不影响看。”她顿了顿,“您要是能接受,我们就接下这个活,大概要一个半月,我慢慢给您修,保证尽心。”

老太太一下子就哭了,眼泪砸在蓝布包上,洇出一小片湿痕:“我就知道你们肯接,谢谢你啊姑娘,谢谢你。我不求跟新的一样,只要能完整挂起来,我就满足了。”

把老太太送走,林砚把画小心铺在案子上,用保鲜膜盖上,防止水分蒸发太快,纸裂得更厉害。沈屹站在旁边看:“真要接啊?这活儿出力不讨好,修好咯人家感谢你,修不好还要落埋怨。而且这画本身不是什么名家,不值什么钱,就是老人家个念想。”

“正因为是念想,才得修啊。”林砚拿起镊子,轻轻挑了挑边缘脆化的纸,“祖父说过,我们修画,不只修画本身,是修人家心里的念想。以前祖父遇到穷人拿了不值钱的旧画来修,有时候都不收钱,说,人家保存这么多年,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她回头冲沈屹笑,“你忘了?我们门口写着,无论贵贱,有缘就修。”

第二天一早,林砚就开始准备洗画。先拿干排笔,轻轻扫掉表面浮尘,扫了三遍,扫出来的灰都积了小半张纸。然后调洗画液,按照祖父的方子,用艾草煮了水,放了一点点明矾,温度晾到和室温差不多,才把画慢慢平摊在洗画台上,洗画台是整块红木做的,倾斜十五度,方便水往下流,不会泡坏画心。

她拿着软排笔,蘸了洗画液,从画的左上角开始,一点点往下拂,力道轻得像抚摸婴儿的脸。第一遍洗下来,水变成了深褐色,都是泡出来的霉水。然后用干净的吸水毛巾,轻轻铺在画上,吸掉水分,再换第二遍水洗。洗到第三遍,霉斑淡了很多,但是还有几块深绿色的霉斑,已经吃进纸里了,林砚换了极淡的双氧水,用棉签一点点点在霉斑上,不能碰到墨色的地方,双氧水会退色,一点碰上去,墨就花了。

这一步做了整整一上午,林砚腰都酸了,站起来揉腰的时候,沈屹已经把午饭买回来了,是巷口小店的馄饨,还热着。“你这比干一天体力活都累,”沈屹给她盛了一碗,“下午还要揭命纸?”“嗯,焖了一上午,正好揭。”林砚喝了一口热馄饨,暖和多了,“原来的命纸已经脱浆了,必须揭掉重新换,不然撑不住画心。”

下午揭命纸,林砚把窗户关上,不让风吹进来,风一吹,纸干了就容易裂。她用镊子在画心右下角,轻轻挑起一个针尖大的头,然后用指甲顺着纤维慢慢刮,一点点把旧命纸揭下来。旧纸粘得紧,有时候一毫米就要揭十分钟,沈屹坐在旁边整理体验课的报名表格,抬头看见林砚身子一动不动,只有手指轻轻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下眼睑,静得像一幅画。

揭到一半,林砚忽然“呀”了一声,沈屹赶紧站起来:“怎么了?破了?”“没有,你看,”林砚指着命纸和画心之间,夹着一张极小的纸条,“这里面夹了东西。”她小心把纸条揭出来,纸条已经黄脆了,上面用毛笔写了几行小字,是民国三十六年,画者送给老太太丈夫的题词:“贤弟新婚,志存高远,赠此松鹤,愿白首偕老,福寿绵长。”原来画芯和命纸之间,藏着这么一句话,当年装裱的时候,特意夹进去的。

沈屹找了放大镜来看,摇摇头说:“这纸太脆了,得先托出来才行,不然一碰就碎。”林砚点点头:“等我把画修好,把这张纸条也托了,到时候一起给老太太,她肯定高兴。”那天揭完命纸,已经天黑了,林砚站起来,腿都麻了,沈屹扶着她,笑着说:“你这哪是修画,是考古呢,还能揭出来秘密。”“古画就是这样,”林砚伸了个懒腰,“每一张旧画里,都藏着过去的故事,我们修画,就是把这些故事重新挖出来,让后人能看见。”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砚天天泡在画室里。找补纸花了三天,终于在祖父攒的一堆旧纸里,找到了一张民国时期的夹江宣,厚薄、颜色都和原画画心差不多。然后一点点补破洞,缺的那块右上角,用裁好的补纸一点点拼上去,糨糊刷得极薄,边缘用镊子修得和原纸严丝合缝。补完之后,上墙绷平,晾了十天,等完全干了再揭下来,然后全色。

全色是最考验眼力的,林砚调颜料,一点一点往补纸上染,每次染一点点,晾干了再染,要和周围原纸的颜色一模一样。缺的那部分,画里的松枝缺了一段,鹤的尾巴少了一块,林砚对着原来的笔触,一点点接上去,不添一笔,不減一笔,完全顺着原画的意思走。沈屹说:“你这接笔,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比原来破着的时候好看多了。”

等全部修完,装裱好,已经一个半月了。老太太来拿画那天,穿了一件新的藏蓝色外套,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推开画室门,看见挂在墙上的《松鹤延年图》,一下子就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画修好了,黄还是黄的,但霉斑没了,破洞补上了,松鹤精神得很,就像当年刚画好的时候一样。林砚把那张托好的小纸条拿出来,递给她:“阿姨,你看,我们修的时候,从画心里面揭出来这个。”

老太太拿着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摸着上面的字,哭着笑:“就是这个,当年他老师写的,我老头子跟我说过,说藏在画里,我都忘了,原来真的在这儿啊。”她掏出钱来,非要多给一倍,林砚推回去了,只按规矩收了本钱:“阿姨,这是您家的念想,我们不能多收。您拿回去挂着,要是以后有什么问题,随时拿来找我们。”

老太太拿着画,走的时候,站在门口的木牌下面,回过头对林砚说:“姑娘,你真是个好人,这手艺,肯定能传下去。”林砚站在台阶上,看着老太太慢慢走远,背影挺得笔直,风一吹,巷子里的白玉兰花瓣落在她脚边,像撒了一片雪。她回头看着画室里满满当当的案子,心里暖乎乎的。原来祖父说的对,修画就是修心,你给人家用心了,人家心里能感觉到,这就是手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