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画寻踪
古画寻踪
作者:叩叩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58168 字

第六章:老馆的修复订单

更新时间:2026-04-21 13:06:45 | 字数:2501 字

老太太拿画走之后没几天,林砚正在给体验课的学生演示刷糨糊,门口进来两个穿卡其色工作服的人,背着电脑包,胸口别着市博物馆的徽章。领头的是个中年人,姓王,是博物馆文物保护部的主任,一进门就笑着说:“林师傅,我们今天来,是有个活儿想请你们帮忙。”

原来市博物馆老馆改造,库房整理的时候,翻出来几十幅旧藏的书画,大多是近现代本地名家的作品,因为当年保存条件不好,好多都生了霉,还有的脱裱了,博物馆自己的修复室人手不够,排期已经到明年了,听说林家刚帮着抢救了巫山的国宝,就想着委托一部分给民间工作室修复。

“我们馆长说了,林家的手艺,业内都认可,这次就是想请你们出山,帮我们修二十幅,都是三级文物,价值不算顶高,但也是本地文化史的资料,修好之后要放在新馆陈列。”王主任把带来的清单放在桌子上,“费用我们按博物馆的标准走,不会亏了你们,工期给你们六个月,你看能不能接?”

林砚翻了翻清单,二十幅,有山水,有人物,损伤程度不一,最严重的一幅是清代本地画家张问陶画的《嘉陵江行旅图》,画心破了好几个洞,边缘都酥了。她抬头看沈屹,沈屹说:“工期有点紧,二十幅,六个月,我们两个人,一天都不能歇。”王主任赶紧说:“要是不够,我们可以给你们加一点时间,或者你们要是有学徒,也可以过来帮忙,我们不介意,只要修得符合规范就行。”

体验课的几个学生听见了,都凑过来看,其中一个短头发的女孩子,叫苏晓,是美术学院文物保护专业的大四学生,正在找实习,她怯生生地举手:“林姐姐,我能不能来帮忙?我在学校学过理论,也练过基本的装裱,我不要工资,就是想学学林家的手艺。”林砚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样子,想起自己当初跟着祖父学手艺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就笑着说:“好啊,你要是不怕累,就过来,每天管你午饭。”

苏晓一下子就笑了,用力点头:“我不怕累,什么活都能干!”

当天下午,博物馆的车就把二十幅画运过来了,用专用的文物箱子装着,搬了两趟才搬完。打开箱子,一股旧纸和霉斑混合的味道飘出来,苏晓戴上手套,小心翼翼把画一幅一幅搬出来,登记编号,每一幅都拍了原貌照片,写了损伤记录:“老师说,修前一定要记录清楚,每一步都要留档案,以后要进博物馆库房的。”沈屹夸她:“看不出,你还挺专业,学校没白学。”苏晓脸红红的:“就是书本知识,实际操作还得跟林姐姐学。”

三个人分工,沈屹负责登记、拍档案,还有准备材料,配糨糊找补纸,苏晓给林砚打下手,帮忙洗画、扫浮尘,林砚负责核心的揭背、补缀、全色。头几天,苏晓看着林砚揭背,大气都不敢出,说:“我们学校老师揭坏了一张,吓得半年不敢让我们碰命纸,林姐你怎么这么稳?”

林砚一边揭一边说:“哪有一开始就稳的?我第一次揭命纸,十六岁,揭坏了祖父一张清代小品,吓得我哭了一下午,祖父说,哭没用,哪里坏了补哪里,下次慢一点就行。”她停下来,给苏晓演示,“你看,镊子要斜一点,角度不对,一用力就把画心带破了。手指要搭在画心上,感受纸的张力,紧了就歇会儿,软了再慢慢揭,不能硬来。”

苏晓试着自己揭一张小斗方的旧命纸,手都抖了,揭了十分钟,才揭下来指甲盖大一块,还差点把画心带破,吓得她赶紧停下来,额头都出汗了:“太吓人了,比我考试还紧张。”林砚笑着给她递毛巾:“都这样,练多了就好了,这活儿,练的就是性子,急不得。”

修到那幅《嘉陵江行旅图》的时候,问题来了。画心下半截因为常年受潮,纸已经酥了,像酥糖一样,一碰就掉渣,揭命纸的时候,稍微一用力,就掉一块颜色。林砚想了半天,想出个法子,用淡矾水先把画心刷一遍,让酥掉的纸纤维粘在一起,晾干了再揭,这样就不容易掉渣。苏晓皱着眉记下来:“这个方法,我们书上没写啊?”“这是林家传下来的土法子,对付酥纸特别有用。”林砚一边刷矾水一边说,“书上写的都是大路子,具体情况不一样,就得随机应变,修画没有万能的法子,得看画下菜。”

有一天晚上,苏晓留下来帮忙整理修复好的画,收拾的时候,她忽然问林砚:“林姐,你说我们学这个,天天坐在这里,一天就揭一点纸,赚的钱也不多,为什么还要做啊?我好多同学都转行了,去做设计,去卖艺术品,赚的比这个多十倍都不止。”

林砚正在给刚全好色的画晾干,听见这话,停下来,指着墙上祖父的照片说:“我祖父活了七十九岁,七十六年都在这间画室里修画,他说,总得有人给这些老字画续命啊。你看这些画,要是没人修,再过几十年,就成一堆纸渣了,上面的画,上面的故事,就没人看见了。我们多修一幅,就多保存下来一幅,留给后人看,这就是我们的用处。”她笑了笑,“当然,你要是想赚大钱,这行确实不合适,但你要是喜欢,坐在这儿,看着一张破破烂烂的画,在你手里慢慢变好,那种开心,是赚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苏晓点点头,摸着刚修好的画框,若有所思:“我懂了,我就是喜欢,所以才不想转行。我觉得这些老画里,有灵气,你跟它待久了,它就认识你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每天早上八点开门,晚上六点关门,苏晓来得比谁都早,把院子扫了,水烧上,然后就开始给当天的活儿做准备。不到两个月,她手上已经稳多了,能独立揭一些小幅的命纸,补小一点的破洞,也做得像模像样。沈屹开玩笑说:“再过两个月,就能出师了,我们这儿第一个徒弟就要成了。”苏晓脸红红的,低头刷糨糊,不说话,手却更稳了。

五个月的时候,二十幅画全部修完了。博物馆的王主任过来验收,一幅一幅看,看完之后,竖着大拇指说:“林师傅,真不愧是林家手艺,修旧如旧,一点都看不出来修过的痕迹,比我们自己修的还好。”他指着那幅《嘉陵江行旅图》,“原来我都觉得这幅没救了,你看现在,挂在这里,跟原来一样,江水都活了。”

结账的时候,王主任多算了两万块,说这是奖金,奖励你们提前完工,质量还好。林砚不肯收,推来推去,王主任说:“这是馆里定的,你不收我回去没法交差。再说,你们以后还要招徒弟,也要开销,拿着,应该的。”沈屹把钱收下了,回头对林砚说:“正好,我们用这钱把后院那间空房子收拾出来,给苏晓当宿舍,她住学校过来太远了,不方便。”

林砚点点头,看着苏晓正在把画一幅一幅卷起来,用棉纸包好,动作麻利又仔细,阳光落在她身上,朝气蓬勃的。她心里想,真好,手艺有人接了,就像河里的水,一直流,不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