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收藏家的疑云
评上非遗之后,来找林砚修画的人更多了,络绎不绝,有的是藏家,有的是博物馆,还有的是普通人家拿了祖传的旧画来修。林砚三个人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苏晓进步很快,已经能独立修复一些损伤不严重的小品了,林砚也放心让她做,只在关键步骤把把关。
入秋的时候,来了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叫周明,是本地一个私人收藏家,他带来一幅画,说是明代文徵明的山水手卷,打开来,长三米多,画得清润雅致,印章题跋都齐全,就是画心后半段有好几处虫蛀,还有一块受潮留下的水痕,需要修复。
“我这画是从拍卖行拍来的,花了八百多万,”周明坐在沙发上,喝着茶,语气带着点骄傲,“你们给我小心点修,修好了,费用加倍给你们,要是修坏了,你们可赔不起。”苏晓听见八百多万,偷偷吐了吐舌头,回头对林砚使了个眼色,林砚没说话,戴上手套,慢慢展开手卷,对着光看。
画是好画,纸是明代的棉料宣,墨色沉定,印章也对,就是水痕那一块,颜色有点奇怪,靠近末尾的一方印,看起来有点浮。林砚心里有点犯嘀咕,她抬头对周明说:“周先生,画我收下了,修复需要两个月,我按规矩给你开收据,费用我们按画的尺寸收,不用加倍,只要修好就行。但是有一点,我修的时候,要是发现什么问题,我得告诉你,行不行?”
周明笑着说:“能有什么问题?拍卖行鉴定过,是真迹,你只管修,不用管别的,把虫蛀
门一开,外面站着个穿藏青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肚子微微挺着,油光满面,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黑色皮盒,脸上堆着客气又精明的笑。林砚认得他,是城里最大的古玩店德宝斋的老板周川,前几年祖父在世的时候,他就来过好几次,每次都要买《松溪图》,都被祖父骂出去了。
“林小姐,节哀顺变。”周川拱了拱手,语气假得很,“我听说林老先生走了,特意过来吊唁,顺便呢,还是那件事——那幅《松溪图》,您现在愿不愿意割爱了?我出两百万,一分钱现,绝不拖欠。”
两百万,对于现在的林砚来说,确实是一笔巨款。画室已经大半年没什么生意了,祖父治病还花了不少钱,她银行账户里只剩几万块钱,连交下个月的水电费都快不够了。可她想起祖父临终的嘱咐,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周老板,对不起,爷爷说过,这幅画不卖,您请回吧。”
周川脸上的笑一下子淡了,他往院子里扫了一眼,目光直直落在画案上那卷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画上,喉结动了动:“林小姐,价钱好商量,两百万不行,我再加五十万,两百五十万。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守着这么一个破画室能有什么出息?拿着这笔钱,去大城市买套房子,找个好工作,不比在这里守着一张旧纸强?”
“我说了不卖。”林砚侧身挡住他的视线,手抓着门框,做出送客的手势,“请您出去吧,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周川也没硬闯,他盯着林砚看了几秒,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临出门的时候,丢下一句话:“林小姐,你年轻不懂事,我不怪你。我告诉你,这幅画不是你们林家能守得住的,它迟早是我的。你好好想想,想通了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把一张名片塞给林砚,转身走了,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意味。
林砚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名片,手心全是汗。她知道周川这个人,在古玩圈里名声不好,什么阴私手段都用得出来,他既然盯上了这幅画,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没过半个小时,院门又响了。这次来的人,比周川更让林砚头疼——是族里的二伯林建国,带着两个堂兄,大摇大摆地进了院子,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林砚,你爷爷走了,我们林家的事也该说道说道了!”林建国背着手,站在院子中央,扫了一圈破败的画室,嗤了一声,“这画房是林家祖宗传下来的,不是你一个人的,那幅《松溪图》更是祖产,你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攥着不放?赶紧拿出来,我们商量着卖了,钱按人头分,大家都有好处!”
林砚皱紧眉,从地上站起来:“二伯,爷爷生前说了,这幅画不卖,留给我,是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问过我们族里所有人了吗?”林建国往前一步,伸手就要推她,“当年你爷爷抢着当家产,就没按规矩来,现在他走了,该把东西吐出来了!今天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两个堂兄也围上来,一左一右拉住林砚,林建国径直走到画案前,伸手就去抢那卷《松溪图》。林砚挣扎着喊:“二伯,你不能抢,这是爷爷的遗愿!”
“去你的遗愿!”林建国一把推开她,林砚没站稳,撞到了画案边,画案一晃,放在上面的画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实木画框直接裂开了一道大口子,画轴从里面滚了出来。
林砚顾不得疼,连忙蹲下身去捡。指尖碰到画心背后的时候,她突然愣了一下——那里好像鼓鼓的,像是夹了什么东西。她心里一动,抬头看着还在骂骂咧咧的林建国,没当场拆开,只是抱着画站起来:“二伯,今天你们要闹,我也拦不住,但画我肯定不能给你们。你们先回去,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
林建国本来还想抢,可邻居听见动静都围过来看热闹,他也怕闹大了不好看,放了几句狠话,带着两个堂兄走了。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林砚把裂开的画框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把画心从框里取出来。她拿着放大镜,对着画背看了半天,果然,原来画心背后还糊着一层纸,摸起来硬硬的,肯定是藏了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动,找出祖父留下的装裱工具,端了一盆温水,拿着毛笔一点点把背纸润湿。旧浆糊泡开之后,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掀起背纸的一角,慢慢往下揭。
一张泛黄的纸,从背纸夹层里掉了出来,落在干净的宣纸上。
林砚捡起来,屏住呼吸看去。那是半张民国时期的电报,纸张已经发脆,墨迹也晕开了一些,可上面的字还能辨认清楚:
“东西安好,勿寻。平遥,1937年10月。”
收件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敬之”。
林敬之,那是她的曾祖父。
她手都有点抖,连忙翻出祖父锁在保险柜里的旧族谱。族谱上明明白白写着:“林敬之,民国二十六年,抗战爆发,赴沪途中失联,推定遇难。”
所有人都说曾祖父八十七年前就死了,可这封电报说明,1937年十月,他还活着,而且就在平遥。祖父一辈子都在偷偷找曾祖父,原来他早就知道曾祖父没死,还把线索藏在了《松溪图》的背层里。
那半枚丢了的印章,周川的上门逼迫,二伯的抢夺……所有的事情一下子串了起来。原来《松溪图》根本不是一幅普通的古画,它藏着曾祖父的秘密,藏着一个林家守了三代的谜。
林砚把电报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她抬起头,看着墙上祖父的遗像,照片里祖父笑着,眼神温和。“爷爷,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一定把这件事查清楚,守住你让我守的东西。”
窗外的雨停了,一缕夕阳透过云层照进来,落在画案上的《松溪图》上,那棵老松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