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远走他乡
一月中旬,方颂宜做出了一个决定。
申请出国读博。
这个想法其实在林昱钦跟她聊国外交流的时候就萌生了,只是当时还在犹豫。现在倒好,犹豫的理由都不在了。
她的导师大力支持,说她在国内读也是读,出去看看世界也好,凭她的学术能力,申请顶尖名校不成问题。
方颂宜花了两个星期准备申请材料。她的成绩单漂亮得不像话,推荐信有三位大牛教授背书,研究计划写得连导师都夸“可以直接发表了”。
申请寄出去的那天,她一个人去学校门口的馄饨店吃了一碗馄饨,算是对自己这几年的告别。
她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包括霍匀缙。
霍匀缙是二月初才知道的。
那天他去霍氏集团,开完会后霍老爷子把他单独留下来,表情很严肃。
“颂宜要出国读博,你知道吗?”
霍匀缙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今天收到消息,她申请了美国的博士项目,已经拿到录取通知书了。”霍老爷子看着他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霍匀缙脑子里嗡嗡的,后面老爷子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知道一件事:方颂宜要走。要离开这个国家,离开他。
他从霍氏大厦出来,在停车场待了十分钟,然后给方颂宜打电话。
第一个,没接。
第二个,没接。
第三个,接了。
“方颂宜,你要出国?”
方颂宜在那头沉默了两秒:“是。”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决定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们之间,还有告诉的必要吗?”
霍匀缙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不是冷,是气的,是急的,是怕的。
“方颂宜,你下来,我在你学校门口。”
“我不会下来的。”
“你不下来我就上去找你。”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恳求,“就十分钟,你让我跟你说几句话,行不行?”
方颂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十分钟。”她说。
霍匀缙到海大的时候,方颂宜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穿了件灰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的大衣,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比之前在学校的时候稍微瘦了一点,但整个人的气质更清冷了,像是冬天里的一棵树,叶子掉光了,枝干反而更挺。
霍匀缙看着她走过来,心跳快得不正常。
他见过她无数次了,在别墅里,在图书馆,在校园里。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光是看到她,就觉得心口又酸又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炸开。
“你拿到哪里的offer了?”他问。
“纽约大学。”
“什么时候走?”
“八月。”
霍匀缙点了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要走?”
方颂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她见过无数次的眼睛,此刻里面全是血丝和疲惫,像是一个很久没睡好觉的人。
“霍匀缙,我需要一个新的开始。”她的声音很轻,但没有犹豫,“在这个城市里,到处都是你的影子。图书馆有你,学校有你,连回家的路上都会经过你公司楼下。我没办法……”
她没说完。
“没办法什么?”
方颂宜摇了摇头,不说了。
霍匀缙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像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方颂宜,你对我有感觉对不对?你走是因为你也动心了,对不对?”
方颂宜没有挣开,也没有点头。
她就那样站着,被他握着,低头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打拳击留下的。这只手帮她理过头发,盖过被子,也曾经砸在墙上留下淤青。
“霍匀缙,感情不是靠感觉就能维持的。”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始终没有哭,“你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在你身边、配合你的女人,而不是一个随时随地可能被你刺伤的靶子。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强大。”
“我可以改。”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在求她,“方颂宜,你留下来,我改,我什么都改。”
方颂宜看着他的表情,忽然就心软了。
她从来没见过霍匀缙这个样子。他从来自信张扬、不可一世,现在却像一个犯了错被罚站的小孩,手足无措,满眼都是不安和恳求。
可她想起了太多事情。
他带那个红裙子女人回家的那天晚上。
他说“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的那个晚上。
那些夜晚里她一个人坐在房间地板上,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的绝望。
信任这种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就算粘回去,裂缝也永远在那儿。
“霍匀缙,我不是不相信你。”她轻轻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拿开,“我是信不过我们。”
“什么意思?”
“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在互相折磨。你喜欢热闹,我喜欢安静。你习惯用刺伤人的方式表达在意,我需要的是直白的坦承。我们根本不适合。”
“不适合可以磨合。”霍匀缙固执地说。
方颂宜苦笑了一下:“已经磨合过了。结果是两败俱伤。”
她后退了一步,跟霍匀缙拉开距离。
“分开对我们都好。”
霍匀缙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慢慢攥成拳头。
他看着方颂宜转身,看着她走远,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他不是看不到,是意识到自己真的要失去她了。
这种失去不是她搬出别墅那种失去,不是换了个住址、换个生活方式就能弥补的。是彻底的、不可逆转的失去,是几千公里的距离,是不同的大陆、不同的时区、不同的未来。
她要去过没有他的人生了。
而他,连说一句“别走”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他说了太多伤人的话,做了太多混蛋的事。
方颂宜的背影消失在校园深处。
霍匀缙站在原地没动,直到路灯亮起来,直到天黑透了,直到保安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助。
他摇了摇头,上车,发动引擎。
车子开出海大校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个让他心动的女人就住在里面的某栋楼里,但他连靠近都做不到了。
她不要他了。
半年的时间。
霍匀缙没有一天不在想方颂宜。
他试着联系她,发消息、打电话、去学校门口等她。方颂宜不拉黑他,但也不搭理他。消息已读不回,电话接起来永远是那句“我在忙”,等他到了学校门口,她就从侧门走。
她不是不想见他。
她是不敢见。
见了他就会动摇,动摇了就走不了了。
方颂宜很清楚这个道理。
三月,方颂宜的博士录取通知书正式下来,全奖,导师是美国金融学领域一个大牛。
四月,她办好了签证,订了八月二十五号的机票。
五月的某一天,霍匀缙在方颂宜宿舍楼下等了一整夜。从傍晚六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就坐在车里,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的灯亮着,后来灭了。
他想上去敲门,想告诉她这半年他有多想她,想说他真的在改,他开始看心理学的书了,他在学着怎么好好说话。
但他没有。
因为他想起方颂宜说过的话。
“霍匀缙,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信不过我们。”
他信不过的不是她,是他自己。
是他的嘴硬,是他的骄傲,是他那个“非要用最伤人的方式表达最柔软的在意”的毛病。
这些不改掉,他就算把方颂宜留下了,也留不住。早晚有一天他还会再说出伤人的话,再做一次混蛋的事,然后眼睁睁看着她再走一遍。
他不想那样了。
他想变成配得上她的人。
霍匀缙发动车子,离开了海大。
这是他最后一次主动去找方颂宜。
六月,方颂宜毕业了。她没有参加毕业典礼,答辩完之后直接回了方家,收拾行李,准备出国的东西。
她没有通知任何人。
林昱钦从国外打电话来问她什么时候走,她说了日期,林昱钦说那天他刚好有考试没办法回来送她,让她保重。
挂了电话,方颂宜把通讯录翻到霍匀缙的名字上,停了很久。
她把手机放下了。
八月二十五号,首都国际机场。
方颂宜拖着两个行李箱,背着一个书包,一个人办完了登机牌,一个人过了安检,一个人坐在登机口候机。
周围都是送行的人,哭的哭,抱的抱,就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她不觉得难过。
这是她选的路。
霍匀缙没有来送她。
方颂宜不意外。她从没告诉他自己哪天走,不是刻意隐瞒,是觉得没必要。他要找肯定能找到,霍家的本事她清楚。既然没来,那就是想通了。
这样最好。
登机广播响了,方颂宜站起来,排队往前走。
在递出登机牌的最后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没有她在等的人。
方颂宜转回头,把登机牌递给地勤,走进了廊桥。
身后的一切,都过去了。
她没有看到的是,在候机大厅二楼的一个角落里,一个穿着黑色卫衣、戴着口罩的男人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桥尽头。
霍匀缙的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攥着一样东西——那条他没送出去的项链,银色的链子,吊坠是一个小小的“安”字,是方颂宜名字里的字。
他找设计师定做的,做好之后一直放在身上,从没送出去过。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登机口显示屏上的航班状态从“登机”变成“起飞”,看着那个他爱了一整年的女人,飞向了地球的另一边。
机场广播响起的时候,霍匀缙转身走了。
从航站楼出来,他站在停车场里,仰头看着天空。
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在蓝天拉出一道白线。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方颂宜的航班。
但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方颂宜,你等我。
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变成配得上你的人。
到那时候,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把你找回来。
霍匀缙上了车,没有回家,而是直奔霍氏大厦。
他推开霍老爷子办公室的门,老爷子正在看文件,抬头看到他,愣住了。
因为霍匀缙的眼圈是红的。
“爷爷,”他的声音很稳,但眼睛骗不了人,“从今天开始,我来管公司。”
霍老爷子慢慢摘下老花镜,看了他很久。
“想通了?”
“想通了。”
“为了那个姑娘?”
霍匀缙没有回答,但答案写在脸上。
霍老爷子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是早就准备好的集团业务拓展计划,之前给霍匀缙看过,他说“不急”。
现在,他拿起来,翻开了第一页。
从这天起,霍匀缙好像彻底变了一个人。
方颂宜在飞机上,闭着眼睛。
邻座是个中国人,跟她搭话:“小姑娘,一个人出国读书?”
“嗯。”
“家里人没来送你?”
方颂宜睁开眼,看着舷窗外棉絮般的云层。
“没有。”她说。
说完之后,她突然有点想哭。
不是为离别,是为那些没说出口的、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说出口的话。
她闭上眼睛,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方颂宜,专注做好自己的事,不被任何人打乱节奏。
包括霍匀缙。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没有。
醒来的时候,飞机正在降落。
一个新的国度,一个新的开始。
方颂宜走出机场,风吹过来,异国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睛。
她拿出手机,看到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
来自霍匀缙。
只有两个字:“保重。”
方颂宜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拖着行李箱,走进了这座陌生的城市。
身后,是她离开的地方。
前方,是她要去的地方。
至于那个人。
如果有缘分,会再见的。
如果没有。那就各自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