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遇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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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丁不懂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64807 字

第十一章:久别重逢

更新时间:2026-05-13 14:23:30 | 字数:4302 字

三年后,纽约。

方颂宜从纽约大学博士毕业的那天,曼哈顿下了一场大雨。

她撑着伞站在图书馆门口,手里攥着刚刚领到的毕业证书,没有照片,没有鲜花,没有任何仪式感。她的导师Prof. Harrison上午跟她聊了一个小时,说她在博士期间发的三篇论文足够让她在任何一所研究型大学拿到教职,问她打不打算留在美国。

方颂宜说再看看。

Prof. Harrison笑了:“你从三年前刚来的时候就说再看看,看到现在也没看出你要去哪儿。”

方颂宜也笑了,淡淡的。

三年了。她在纽约大学的三年,用Prof. Harrison的话说,是“教科书级别的博士生涯”。课程全A,资格考一次通过,论文每篇都发在顶刊,连最难搞的期刊审稿人都挑不出她什么毛病。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的机器,精确、高效、无懈可击。

代价是,她不怎么跟人来往,不参加派对,不约会,不社交。每天的生活就是办公室、图书馆、公寓三点一线,周末多一个超市。

professor Harrison好几次想给她介绍对象,都被她婉拒了。

“方,你还年轻,不要把整个人生都押在学术上。”老头儿苦口婆心。

方颂宜每次都点头,说“我会考虑的”,然后转头就扎进下一篇文章的数据里。

她不是不想谈恋爱。

她是不知道该怎么谈了。

那一段婚姻,虽然只有不到半年,但留下的痕迹深得像刀刻在骨头上的。不是疼,是习惯了某些东西之后就很难再接受别的。就像你喝过一杯很烈的酒,之后再喝什么水都觉得淡。

毕业典礼后第三天,方颂宜收到一封邮件。

来自国内一所顶尖高校的商学院,邀请她回国参加一个青年学者论坛,做一场关于金融风险的主旨报告。

方颂宜看着那个学校名字,沉默了很久。

那是她本科母校隔壁的城市。

离霍匀缙所在的城市,高铁不到一个小时。

她把这封邮件放在“待回复”文件夹里,搁了两天。

两天后,她回复了:“谢谢邀请,我接受。”

不是因为他。

是因为这所学校的金融系确实很强,研究方向跟她高度契合,如果将来回国发展,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方颂宜在邮件里把这段话重复了两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九月初,上海。

方颂宜从浦东机场出来的时候,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三年前从首都机场走的时候,她没有回头。三年后回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来接她的是论坛主办方派的一个研究生,小姑娘叫周晚棠,圆脸大眼睛,嘴巴停不下来,一路上叽叽喳喳地给她介绍学校附近的吃的喝的。

“方老师,您在美国读的博士啊?纽约大学?太厉害了!”周晚棠从副驾驶转过头来看她,满眼星星,“您做的是金融风险方向是吧?我导师说您的论文他每一篇都看过,特别佩服。”

“谢谢。”方颂宜坐在后座,车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跟三年前差不多,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

“方老师,您这次回来待多久?”

“一周。”

“那我们得抓紧时间带您吃好吃的。”周晚棠掰着手指头数,“小笼包、生煎、蟹粉豆腐、葱油拌面——”

方颂宜看着她活力满满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二十二岁的时候。也是这样,扎着马尾,背着书包,在图书馆一坐就是一整天。那时候她以为人生就是一条直线,好好学习,好好工作,好好过日子,不会有任何意外。

然后霍匀缙出现了。

她别过头,看着窗外的城市。

三年了。

霍匀缙这三个字,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了。不是忘了,是不敢想。就像抽屉里压在最深处的那张纸条,你知道它在,但你不去翻它,就可以假装它不存在。

论坛在周三下午开幕,方颂宜的主旨报告安排在周五上午。

她的题目是《系统性金融风险的非线性测度:基于机器学习的新方法》,讲了三十分钟,问答环节二十分钟。台下坐着一百多位学者和研究生,提问很踊跃,气氛比她预想的要热烈。

结束后,主持人是金融系系主任,姓陆,五十多岁,笑眯眯地跟她握手:“方博士,讲得太好了。我们这边正在招人,你有没有兴趣考虑一下?”

方颂宜礼貌地说“谢谢陆老师,我回去好好考虑”。

陆主任递给她一张名片:“考虑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方颂宜把名片收好,走出报告厅的时候,周晚棠跑过来,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有点激动:“方老师方老师,您看学校论坛了吗?”

“没有,怎么了?”

“您的报告被人传到网上了,好多人转,都说您讲得好。”周晚棠把手机递给她看,“还有人说您是‘金融圈最美女博士’,您看这个评论——”

方颂宜扫了一眼,没仔细看,把手机还给她:“别看了,浪费时间。”

周晚棠吐了吐舌头:“方老师您真的一点都不八卦。”

方颂宜没回答。

她不是不八卦,是她知道,一旦开始看那些评论,就会忍不住一条一条刷下去。她太了解自己了——一个连刷剧都能刷到凌晨三点的人,对任何能给她即时反馈的东西都没有抵抗力。所以她干脆不看,从一开始就不碰。

这是她跟自己的约法三章。

当晚,主办方在酒店宴会厅安排了晚宴。方颂宜不太想去,但陆主任亲自打电话来邀请,说有几个业内前辈想跟她聊聊,她就换了件衣服去了。

晚宴上觥筹交错,方颂宜端着一杯果汁,跟几位教授聊了半个小时。她不太擅长这种社交场合,但三年博士训练让她学会了一套公式:微笑、点头、适时地接话、礼貌地结束对话。

应付完几轮寒暄,她找了个借口去阳台透透气。

九月的上海,夜晚已经有了凉意。酒店在二十几层,阳台望出去是陆家嘴的夜景,东方明珠塔亮着紫色的光,黄浦江上偶尔有游船经过,灯火通明,繁华得不真实。

方颂宜靠着栏杆,风吹过来,她微微眯了眯眼。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以为是哪个来搭讪的学者,没回头。

“方颂宜。”

那个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喝了不少酒,又像是忍了很久。

方颂宜的脊背瞬间绷紧了。

她认识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她听了半年,然后三年没听过。但现在,隔着三年的距离和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她还是在第一个音节就认出了它。

方颂宜慢慢转过身。

霍匀缙站在阳台门口,身后是宴会厅的金色灯光,把他整个人映得像一幅剪影。

他变了。

三年前的霍匀缙,张扬肆意,头发永远乱得有型,衬衫扣子永远少系两颗,笑起来玩世不恭,走路带风,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得扎眼。

现在的他,一身黑色西装,剪裁考究,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短了,整齐了,下颌线比以前更分明,整个人瘦了一圈,但肩背更宽了,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树。

最不一样的是眼神。

三年前他的眼睛里有光,是那种嚣张的、肆意的、不可一世的光。现在那光还在,但沉下去了,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偶尔从某个角度才能看到一点。

他喝了不少酒,脸微微泛红,但眼睛是清醒的。

清醒地看着她。

“好久不见。”霍匀缙说。

方颂宜握着果汁杯的手紧了紧,面上纹丝不动:“好久不见。”

就这么两句。

两个人隔着三米的距离,谁都没动。

宴会厅里的喧闹声隔着玻璃门传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霍匀缙先开口。

“周三。”

“回来做什么?”

“参加学术论坛。”

“然后呢?”

方颂宜知道他问的不是“然后呢”这三个字表面的意思。他在问她之后打算怎么办,回美国还是留在国内,走了还会不会再回来。

“然后再说。”她说。

霍匀缙点了点头,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果汁杯上,又从果汁杯移到她身后陆家嘴的夜景上。

“你的报告我听了。”他说。

方颂宜微微怔了一下:“你在场?”

“最后一排,靠门边。”霍匀缙的声音很平,“讲得很好。”

方颂宜不知道说什么。

她在台上讲了三十分钟,完全没注意到台下有人。不是她注意力不集中,是霍匀缙这个名字已经从她的雷达上消失太久了。久到她以为再见面也不会有什么波澜。

现在她知道自己错了。

这个人站在三米外,什么都没做,她的心跳就已经不受控制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问。

“陆主任是我校友,他发了朋友圈。”霍匀缙顿了一下,“我看到你的照片了。”

方颂宜没接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三年前她说“别来找我了”,他确实没再来找她。最后一次联系是那条“保重”的消息,她没回复,他也没再发。

她以为他是放弃了。

现在看来,不是放弃。

是在等。

“霍匀缙。”方颂宜放下果汁杯,抬起头看他,“我们之间——”

“不用现在说。”霍匀缙打断她,声音不重,但很笃定,“你刚回来,还有一堆事要忙。我不急。”

方颂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变了。

三年前的霍匀缙不会说“我不急”。三年前的他什么都要立刻得到,得不到就暴躁,就发火,就做蠢事。他说“我不急”的样子,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已经习惯了等待,反而从容了。

“我先走了。”霍匀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阳台的栏杆上,“上面有我的电话,跟三年前一样。”他顿了顿,“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他没等方颂宜回答,转身走了。

步伐不快不慢,背影笔直,推开玻璃门走进宴会厅的时候,有几个生意场上的人认出他来,围上去打招呼。他跟人握手、寒暄、微笑,动作流畅自然,跟三年前那个在派对上喝得烂醉的纨绔少爷判若两人。

方颂宜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在人群里移动,直到被其他人挡住,再也看不见。

她低头看栏杆上那张名片。

黑色底,银色字,设计简洁到极致,只有名字、职位、电话。

霍氏集团CEO 霍匀缙。

三年。

他从一个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变成了集团CEO。

方颂宜把名片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放进了包里。

不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她需要一张名片。

她说服自己了。

晚宴结束,方颂宜回到酒店房间,洗了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霍匀缙站在阳台门口的样子。

他的新西装,他的新发型,他的新身份。

还有他没变的那些东西——他那双桃花眼,他微微上挑的眉峰,他说话时习惯性地略低头的姿势。

方颂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能想了。

想多了会动摇。

动摇了就会重蹈覆辙。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睡觉。

手机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第一眼没认出来,第二眼才反应过来——不是陌生号码,是她通讯录里存过的那个号码,只是她把备注改成了“不联系”。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阳台上风大,别吹感冒了。明天降温,多穿点。”

方颂宜攥着手机,看着那两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她发烧的夜晚,他守在床边一整夜,早上醒来的时候趴在她床沿睡着了,姿势别扭得脖子都歪了。

她想起他送的那条项链,她没收。后来她搬走的时候,在他房间的抽屉里看到过那个盒子,打开过,里面是一条吊坠刻着“安”字的项链。

她当时把盒子盖好,放回了原处。

没有带走。

“不回复”三个字在脑子里闪了一下,但她的手指已经动了:“知道了。”

发完之后她就后悔了。

但撤回不了了。

霍匀缙秒回:“早点睡。晚安。”

方颂宜没有再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闭上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空气里好像有一点点木质香水味,很淡,淡到可能是她想象出来的。

那是霍匀缙身上的味道。

三年前他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三年后,还是。

方颂宜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手指攥着被子。

她突然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她用三年时间、八千公里距离、发了疯一样的学习和工作,才把这个人从心里清出去一点。

现在他就在这个城市里。

离她不到十公里。她要怎么才能再把他清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