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挽回
方颂宜搬走的第一个星期，霍匀缙觉得整个别墅都空了。
不是物理上的空，东西都在，沙发还是那张沙发，床还是那张床，连方颂宜没用完的那支牙膏都还在卫生间里。但就是少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像一幅拼图缺了最关键的那一块，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他每天回到家，推开门，面对的是一座死气沉沉的豪宅。没有方颂宜在书房翻书的声音，没有她从楼上走下来时拖鞋踩在楼梯上的笃笃声，没有她坐在餐桌前安安静静吃饭的样子。
什么都没有。
霍匀缙开始失眠。不是因为吵，恰恰是因为太安静了。以前方颂宜在的时候，凌晨四点钟她会起床，轻手轻脚地去洗漱，水龙头的声音隔着两道墙传过来，像远方的溪流声，听着听着就安心了。
现在，整栋别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把方颂宜落下的那支笔拿起来看了又看，放了回去。把她的拖鞋摆在她房间门口，整整齐齐的，像是她随时会回来穿一样。把她没看完的书收好，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傻子。
他给方颂宜发消息，措辞改了又改，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你东西落下了，什么时候来取？”
方颂宜的回复很快，冷得像是系统自动回复：“不要了，扔掉吧。”
霍匀缙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分钟，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又按亮，反复了十几遍。
她连东西都不要了。
她是真不打算回来了。
过了一周，付骁来看他，一进门差点没认出来。
霍匀缙穿着三天前那件衬衫，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整个人瘦了一圈，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但没声音。
付骁幸灾乐祸吐槽一声，“你这是在演行尸走肉？”
霍匀缙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付骁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看到茶几上摊着几张纸，拿起来一看，是律师拟的离婚协议草稿。上面的条款写得很简单，财产不需要分割，女方净身出户，不要求任何补偿。
“她让律师拟的？”付骁问。
霍匀缙点了点头。
“你签字了？”
摇头。
“你打算怎么办？”
沉默了很久，霍匀缙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不知道。”
付骁把离婚协议放下，坐到他对面，认真地看着他：“匀缙，你现在还想不明白？你为什么把那些女人带回家？你为什么要气她？你不是在证明什么，你是在怕。你怕她不喜欢你，你怕自己比不上那个林昱钦，所以你用最蠢的方式把她推开了。”
霍匀缙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现在她真走了，你满意了？”
“不满意。”霍匀缙的声音很轻，“一点都不满意。”
“那你就去追啊。”付骁摊手，“你在这儿当望妻石有什么用？她又不在这儿。”
“她不理我。”
“她不理你你就放弃了？霍匀缙，你以前追女人的那股不要脸的劲儿哪去了？”付骁说完觉得不对，赶紧补充，“不对，你以前那都是装的，全是虚情假意。”
他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付骁，我以前觉得谈恋爱就那么回事，你对我好我对你好，腻了就散，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方颂宜不一样。”
他停了一下。
“她什么都不给我。不好奇我，不靠近我，不讨好我。可我就是放不下她。她越不理我，我越想让她理我。”
付骁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不叫喜欢，你这叫犯贱。”
“可能吧。”霍匀缙居然笑了一下，苦的，“但我就是贱了。”
付骁走之前给他留了一句话：“你要是真放不下她，就去找她。别在这儿内耗了，耗到最后人跟林昱钦跑了，你哭都没地方哭。”
霍匀缙第二天就去了海大。
他不知道方颂宜住哪栋宿舍楼，在校园里转了半个小时，最后在图书馆门口看到她了。
方颂宜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背着她那个旧书包，从图书馆出来，低着头看手机，脚步匆匆。
霍匀缙的车停在路边，他没下车，看着方颂宜从他车前走过。
距离不到两米。
她没看见他。
或者看见了，假装没看见。
方颂宜走了几步，手机响了，她接起来，霍匀缙听到她说了一句“昱钦”，然后声音就远得听不见了。
霍匀缙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她在跟林昱钦打电话。
她用那种他从来没听到过的轻松语气，在跟林昱钦说话。
霍匀缙闭上眼睛，靠着椅背，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方向盘，敲了很久。
他睁开眼，发动车子，离开了。
不是放弃了。
是他需要想清楚，到底该怎么办。
接下来几天，霍匀缙变成了一种人——方颂宜的影子。
他去海大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晚上。他把车停在方颂宜常去的那几个地方附近，远远地看着她。
看她从教学楼出来，一个人走路，谁也不理。
看她在图书馆落地窗前坐着看书，侧脸埋在书页后面，专注得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这么枯燥。没有社交，没有娱乐，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一天到晚除了学习就是学习。但就是这样枯燥的方颂宜，让他挪不开眼。
有天晚上下雨，霍匀缙又去了海大。
方颂宜从图书馆出来，站在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发愁。她没带伞，书包抱在怀里，犹豫了一下就要往雨里冲。
霍匀缙的车就停在十米外，后备箱里有伞。
他手已经搭在车门上了，又缩了回来。
他想下去给她送伞。
但他不敢。
他怕她现在看到他，会直接扭头走掉。
在霍匀缙犹豫的那十几秒里，一个女生走过来，跟方颂宜打了招呼，两人共撑一把伞走了。
方颂宜在那个女生旁边，稍微矮了一点，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偏头听对方说话，偶尔点一下头。
霍匀缙坐在车里，看着她们走远，突然觉得很可笑。
他一个外人，连靠近都不敢，还说什么追妻？
但他还是没走。
这天晚上，他在方颂宜宿舍楼下停了两个小时，直到她房间的灯灭了，才发动车子离开。
元旦那天，方颂宜回了方家。
方远舟的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霍家的注资到位之后，公司起死回生，虽然没有以前那么风光，但至少不用破产了。
“颂宜，你跟霍匀缙……”方远舟小心翼翼地问。
“我们在走离婚程序。”方颂宜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方远舟的脸色变了：“为什么？”
“性格不合。”
“颂宜，你跟爸说实话，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方颂宜摇头：“没有。我们本来就没有感情基础，勉强在一起对谁都不好。”
方远舟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是爸对不起你。要不是为了公司，你也不用——”
“爸。”方颂宜打断他，“我做的决定，从来不后悔。”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是真的不后悔。
不后悔答应联姻，不后悔搬进那座别墅，甚至不后悔对霍匀缙动了心。
那些日子，好的坏的，都是她人生的一部分。
但她也不会再回头了。
霍匀缙从付骁那里听说方颂宜回了方家，想都没想就开车过去了。
他把车停在方家小区外面，没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去了能说什么。说对不起？说那些女人都是请来演戏的？说他每天晚上都在她宿舍楼下等她熄灯？说他连她扔掉的那支牙膏都还留着？
方颂宜会说：“那又怎样？”
她不会因为他的深情就原谅他。
她需要的是信任，是尊重，是从始至终的坦诚。
而这些，他一样都没给过她。
霍匀缙从车上拿出那张离婚协议草稿，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遍。
方颂宜在上面签了字，字迹工工整整的，跟她这个人一样。
他从储物箱里翻出一支笔，在签名栏上方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放在方家门口的鞋柜上，按了门铃就走了。
方颂宜出来开门的时候，门口没人，只有一个信封。
她打开看了一眼。
离婚协议上，她的签名旁边，霍匀缙写了一行字。
“不签。”
只有两个字。
方颂宜看着那两个字，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风吹过来，挺冷的。她把信封收进口袋，关上了门。
她没有扔掉那封信。
也没有签第二份。
但她给霍匀缙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霍匀缙，别来找我了。”
霍匀缙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开车。他把车停在路边，看着那行字，眼睛酸得厉害。
他回复：“我不要。”
方颂宜没再回复。
霍匀缙把手机放下，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发抖。
他知道自己活该。但他就是放不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