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遇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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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丁不懂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64807 字

第十二章:鞋

更新时间:2026-05-13 14:23:32 | 字数:4359 字

方颂宜觉得霍匀缙变了。

不是“觉得”,是事实。

第二天一早,她下楼吃早餐,酒店餐厅里多了一个人。霍匀缙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手里拿着一份《金融时报》,看起来像是特意来吃早餐的,又像是特意来“偶遇”她的。

方颂宜端着餐盘从他桌前经过,他抬起头,自然地打了个招呼:“早,睡得好吗?”

“还行。”方颂宜不打算多聊,端着盘子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

然后霍匀缙就端着咖啡过来了。

“这儿有人吗?”

“没有。”方颂宜犹豫了一下,心说现在有了。

霍匀缙在她对面坐下,打开报纸继续看。

方颂宜吃她的早餐,他看他的报纸,两个人隔着半米的距离,安安静静的,像两个拼桌的陌生人。

但这安静里有一种奇怪的默契。谁都不觉得尴尬,谁都不想打破这个氛围。

方颂宜吃完早餐站起来:“我先走了,今天还有两个报告要听。”

霍匀缙放下报纸:“我送你。”

“不用,就在学校里。”

“我也去学校,今天有个讲座。”

方颂宜看了他一眼:“什么讲座?”

“金融衍生品风险管理。”霍匀缙面不改色,“主办方邀请的。”

方颂宜差点没忍住。

一个集团的CEO,来听一个面向青年学者的专业讲座?而且他不是学金融出身的——她查过了,霍匀缙本科读的是工商管理,跟金融衍生品风险管理八竿子打不着。

她没戳穿他。

不是给他面子,是不想给他这个机会。戳穿了他就会顺势承认“我就是冲着你来的”,然后呢?然后她又要面对一个步步紧逼的霍匀缙,而她不确定自己还能像三年前那样全身而退。

两人一起走出酒店,秋日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落。

霍匀缙的车停在酒店门口,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低调得不像他的风格。三年前他开的是亮橙色的兰博基尼,恨不得全城都知道他霍少爷来了。

“上车吧,走过去要二十分钟。”他拉开副驾驶的门。

方颂宜想了想,上了车。

不是因为她想坐他的车,是因为她今天穿了一双新鞋,磨脚。

对,就是这个原因。

车里很安静,霍匀缙开车不急不躁,遇到红灯就停,有人加塞也不争不抢。

方颂宜坐在副驾驶,注意到他握方向盘的手。

跟三年前一样,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不一样的是,右手虎口有一道不明显的疤,像是新添的。

“你手怎么了?”

霍匀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打拳击磨的,不疼。”

“你还打拳击?”

“偶尔。”他顿了一下,“心烦的时候打。”

方颂宜没追问。

他在心烦什么,她大概猜得到。但她不想猜。

讲座在商学院报告厅,方颂宜到的时候,周晚棠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方老师,这杯是您的,美式不加糖——”周晚棠的话卡在半截,因为她看到了方颂宜身后的霍匀缙。

小姑娘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霍……霍匀缙?”她声音都变了调,“您是霍匀缙?霍氏集团的霍匀缙?”

霍匀缙礼貌地点了点头:“你好。”

周晚棠整个人都在发颤,掏出手机又收回去,语无伦次:“我我我我能不能——”

“不能。”霍匀缙的语气不凶,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周晚棠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了他好几眼,然后凑到方颂宜耳边,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激动:“方老师方老师,您怎么认识霍匀缙的?他不是从来不参加这种学术活动的吗?”

“我们不熟。”方颂宜面不改色。

“不熟?”周晚棠一脸“你骗谁呢”。

霍匀缙在旁边听到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讲座开始后,方颂宜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认认真真记笔记。台上的报告人是芝加纽约大学学的一个教授,讲的是期权定价模型的新进展,内容偏技术性,需要很强的数学基础。

方颂宜正推导一个公式的时候,余光瞥见有人在她旁边坐下。

霍匀缙。

手里居然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方颂宜看了他一眼,那意思很明显:你听得懂?

霍匀缙歪头回看她一眼,那意思也很明显:试试看。

讲座进行到一半,主讲人抛出一个偏微分方程,台下大部分人都低头在算,方颂宜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几行。

她旁边,霍匀缙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也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

方颂宜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

他写的推导步骤居然是对的。

虽然跳了两步,但最终结果正确。

霍匀缙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脸来,压低声音:“我自学了。”

方颂宜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自学了金融衍生品定价?为什么?

为了能听懂这种讲座?为了跟她有共同话题?为了证明他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

讲座结束后,散场的人流往外走。方颂宜收拾好东西站起来,霍匀缙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距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一臂之遥。

不远不近,进可攻退可守。

“你听得懂?”方颂宜终于问出了口。

“一半一半。”霍匀缙坦率地说,“偏微分类比的我没完全跟上,但你推的那个公式我看懂了。”

方颂宜停下来,看着他。

“霍匀缙,你不用这样。”

“不用哪样?”

“不用为了我学这些东西。”方颂宜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你是集团CEO,管好公司就够了。没必要——”

“有必要。”霍匀缙打断她,语气笃定,“方颂宜,对你的事,以前我觉得没必要,后来觉得来不及,现在我觉得不管来不来得及,都值得试一试。”

方颂宜沉默了。

她发现自己找不到话来反驳他。

不是因为他说的多有道理,是因为他的眼神。那种眼睛里有光的认真,比任何情话都有杀伤力。

“我还有事。”方颂宜别开视线,“先走了。”

她走得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她。

霍匀缙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拢。

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推导公式,有些是他自己学的,有些是昨天晚上临时抱佛脚背的。

他笑了笑,把笔记本合上,收进包里。

付骁发来消息:“怎么样?见到人了?”

“嗯。”

“她什么态度?”

霍匀缙想了想,回了四个字:“不冷不热。”

“那是好事。她要是一见面就热情似火,那才怪了。”

“我知道。”

“慢慢来,别急。你花了三年走到这一步,不差这几天。”

霍匀缙把手机收起来,走出报告厅,阳光落在他身上,秋天的风干燥而凉爽。

他知道方颂宜不会轻易接受他。

三年前他伤她太深了。不是一言两语,不是一件事两件事,是日积月累的,是一点一滴的。每一句伤人的话都是在她心上划一刀,划了半年,伤口太深了,不是三年就能愈合的。

他可以等。

三年都等了,不差再三年。

下午,方颂宜在自己酒店房间里改论文。

门铃响了一下,她以为是客房服务,打开门,门外没人。

地上放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别着一张卡片。

她把纸袋拿进来,里面是一双香槟色的平底芭蕾鞋,羊皮的,鞋底很软,摸上去就知道是手工定制的。

卡片上是霍匀缙的字迹,跟三年前差不多,却又多了一丝沉稳在里面。

“上午看你鞋子磨脚,穿这个吧,别委屈了自己的脚。”

方颂宜拿着那双鞋,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换了鞋,在房间里走了几步。

鞋底柔软贴合,像是专门为她脚型定做的一样。

她蹲下来,翻了翻鞋盒,里面没有尺码标签。

不是买来的。

是定做的。

他什么时候量的她的脚码?

方颂宜想了很久,想到三年前他有好几次路过她房间门口,看到她脱在门外的鞋,蹲下来看了看,然后又站起来走了。

她以为他只是路过。

原来他在看她的鞋码。

方颂宜把鞋脱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回鞋盒,把鞋盒推到房间角落。

她穿回自己那双磨脚的高跟鞋,继续改论文。

脚后跟磨破的皮被鞋帮蹭到,疼得她皱了皱眉。

她不肯换那双新鞋。

不是不喜欢。

是不敢喜欢。

晚上的时候,方颂宜一个人出去吃饭。

酒店附近有一家小面馆,她三年前来上海开会的时候吃过一次,还记得那个味道。红汤底的葱油拌面,加一个荷包蛋,才十八块钱。

她推门进去,面馆不大,五六张桌子,坐了七八个人。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面前放着一碗面,正在看手机。

霍匀缙。

方颂宜站在门口,嘴角抽了一下。

他是怎么知道她会来这家面馆的?

霍匀缙抬起头,看到她,表情像是在意料之中:“来吃面?”

“嗯。”方颂宜走到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没矫情,“你怎么在这儿?”

“我喜欢这家面馆。”

“你以前来过?”

“没有。”霍匀缙放下手机,很坦然,“但我昨天查了你三年前的信用卡账单,你在上海出差的时候在这家店刷过两次。”

方颂宜:“…………”

“霍匀缙,你查我信用卡账单?”

“三年前的,不是现在的。”霍匀缙的语气毫无愧色,“而且我查的方式是合法的,没有侵犯你隐私。”

方颂宜深吸一口气,想说点什么,但服务员端着面过来了。

葱油拌面加荷包蛋,十八块。

“我没点。”方颂宜说。

“我点的。”霍匀缙把面推到她面前,“等你来了再煮的,面没坨,趁热吃。”

方颂宜看着面前那碗面,葱油的味道飘上来,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

霍匀缙坐在对面,吃自己那碗已经坨了的面,一点都不嫌弃。

“你不是说你喜欢这家面馆吗?怎么面坨了还吃?”方颂宜忍不住问。

霍匀缙夹起一筷子面:“坨了也好吃。”

方颂宜低下头,没接话。

她怕自己下一句话会说“你不用这样的”,但说了也没有用,他一定会说“我愿意”。

吃完面,霍匀缙跟前台结了账,两个人才十八块,方颂宜要转给他,他不收。

“请你吃碗面而已,不至于。”

“那我请你。”方颂宜执拗地说。

“行。”霍匀缙想了想,“明天吧。明天你请我。”

方颂宜张了张嘴,想说我没说明天还跟你一起吃饭,但看着霍匀缙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明天再说。”

“好。”

走出面馆,晚上九点多,街上的行人少了,梧桐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方颂宜走在前面,霍匀缙走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你住哪儿?”方颂宜问。

“没住这儿。”

“那你——”

“送你回酒店,然后开车回去。”霍匀缙说得轻描淡写,“不远,四十分钟。”

方颂宜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轮廓比以前更分明了,颧骨的线条和下颌的弧度都像是被时间削过一样。

“霍匀缙,你不用这样。”她重复了今天说过的话。

“哪样?”

“每一次都这样。送鞋,查账单,跟到面馆,送我回酒店。”

霍匀缙沉默了两秒。

“方颂宜,三年前你说你不信我。”他的声音在夜风里听起来有些发沉,“现在我不是在让你信我,我是在做我该做的事。你觉得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为了让你感动?为了让你回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不是。我做这些,是因为我以前没做过,欠你的。你做不做反应是你的事,我做的事是我的事。分开算。”

方颂宜看着他,心跳得很快。

她想过无数次再见到霍匀缙的场景。想过他可能会道歉,可能会解释,可能会像三年前一样霸道强硬不给她拒绝的余地。

她没想过他会是这样的。

沉稳的,笃定的,不卑不亢的。

把姿态放到最低,却把底线守得最牢。

“走吧,送你回去。”霍匀缙说。

方颂宜转过身,继续走。

两个人在梧桐树下走了十分钟,谁都没说话。

到酒店门口,方颂宜停下脚步。

“到了。”她说。

“嗯。”霍匀缙也停下来,“晚安。”

“晚安。”

方颂宜走进酒店大堂,经过旋转门的时候,余光看到霍匀缙还站在门口。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他在看着她。

直到电梯门关上,她才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霍匀缙:“鞋记得试试,不合适的话跟我说。”

方颂宜:“没穿。”

霍匀缙:“那就明天穿。”

方颂宜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最后她把那双放在角落里的鞋盒又拿了出来,打开,换上鞋,在地毯上来回走了几趟。

脚后跟的伤口被柔软的羊皮包裹着,不疼了。

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