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鞋
方颂宜觉得霍匀缙变了。
不是“觉得”,是事实。
第二天一早,她下楼吃早餐,酒店餐厅里多了一个人。霍匀缙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手里拿着一份《金融时报》,看起来像是特意来吃早餐的,又像是特意来“偶遇”她的。
方颂宜端着餐盘从他桌前经过,他抬起头,自然地打了个招呼:“早,睡得好吗?”
“还行。”方颂宜不打算多聊,端着盘子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
然后霍匀缙就端着咖啡过来了。
“这儿有人吗?”
“没有。”方颂宜犹豫了一下,心说现在有了。
霍匀缙在她对面坐下,打开报纸继续看。
方颂宜吃她的早餐,他看他的报纸,两个人隔着半米的距离,安安静静的,像两个拼桌的陌生人。
但这安静里有一种奇怪的默契。谁都不觉得尴尬,谁都不想打破这个氛围。
方颂宜吃完早餐站起来:“我先走了,今天还有两个报告要听。”
霍匀缙放下报纸:“我送你。”
“不用,就在学校里。”
“我也去学校,今天有个讲座。”
方颂宜看了他一眼:“什么讲座?”
“金融衍生品风险管理。”霍匀缙面不改色,“主办方邀请的。”
方颂宜差点没忍住。
一个集团的CEO,来听一个面向青年学者的专业讲座?而且他不是学金融出身的——她查过了,霍匀缙本科读的是工商管理,跟金融衍生品风险管理八竿子打不着。
她没戳穿他。
不是给他面子,是不想给他这个机会。戳穿了他就会顺势承认“我就是冲着你来的”,然后呢?然后她又要面对一个步步紧逼的霍匀缙,而她不确定自己还能像三年前那样全身而退。
两人一起走出酒店,秋日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落。
霍匀缙的车停在酒店门口,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低调得不像他的风格。三年前他开的是亮橙色的兰博基尼,恨不得全城都知道他霍少爷来了。
“上车吧,走过去要二十分钟。”他拉开副驾驶的门。
方颂宜想了想,上了车。
不是因为她想坐他的车,是因为她今天穿了一双新鞋,磨脚。
对,就是这个原因。
车里很安静,霍匀缙开车不急不躁,遇到红灯就停,有人加塞也不争不抢。
方颂宜坐在副驾驶,注意到他握方向盘的手。
跟三年前一样,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不一样的是,右手虎口有一道不明显的疤,像是新添的。
“你手怎么了?”
霍匀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打拳击磨的,不疼。”
“你还打拳击?”
“偶尔。”他顿了一下,“心烦的时候打。”
方颂宜没追问。
他在心烦什么,她大概猜得到。但她不想猜。
讲座在商学院报告厅,方颂宜到的时候,周晚棠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方老师,这杯是您的,美式不加糖——”周晚棠的话卡在半截,因为她看到了方颂宜身后的霍匀缙。
小姑娘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霍……霍匀缙?”她声音都变了调,“您是霍匀缙?霍氏集团的霍匀缙?”
霍匀缙礼貌地点了点头:“你好。”
周晚棠整个人都在发颤,掏出手机又收回去,语无伦次:“我我我我能不能——”
“不能。”霍匀缙的语气不凶,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周晚棠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了他好几眼,然后凑到方颂宜耳边,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激动:“方老师方老师,您怎么认识霍匀缙的?他不是从来不参加这种学术活动的吗?”
“我们不熟。”方颂宜面不改色。
“不熟?”周晚棠一脸“你骗谁呢”。
霍匀缙在旁边听到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讲座开始后,方颂宜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认认真真记笔记。台上的报告人是芝加纽约大学学的一个教授,讲的是期权定价模型的新进展,内容偏技术性,需要很强的数学基础。
方颂宜正推导一个公式的时候,余光瞥见有人在她旁边坐下。
霍匀缙。
手里居然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方颂宜看了他一眼,那意思很明显:你听得懂?
霍匀缙歪头回看她一眼,那意思也很明显:试试看。
讲座进行到一半,主讲人抛出一个偏微分方程,台下大部分人都低头在算,方颂宜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几行。
她旁边,霍匀缙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也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
方颂宜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
他写的推导步骤居然是对的。
虽然跳了两步,但最终结果正确。
霍匀缙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脸来,压低声音:“我自学了。”
方颂宜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自学了金融衍生品定价?为什么?
为了能听懂这种讲座?为了跟她有共同话题?为了证明他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
讲座结束后,散场的人流往外走。方颂宜收拾好东西站起来,霍匀缙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距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一臂之遥。
不远不近,进可攻退可守。
“你听得懂?”方颂宜终于问出了口。
“一半一半。”霍匀缙坦率地说,“偏微分类比的我没完全跟上,但你推的那个公式我看懂了。”
方颂宜停下来,看着他。
“霍匀缙,你不用这样。”
“不用哪样?”
“不用为了我学这些东西。”方颂宜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你是集团CEO,管好公司就够了。没必要——”
“有必要。”霍匀缙打断她,语气笃定,“方颂宜,对你的事,以前我觉得没必要,后来觉得来不及,现在我觉得不管来不来得及,都值得试一试。”
方颂宜沉默了。
她发现自己找不到话来反驳他。
不是因为他说的多有道理,是因为他的眼神。那种眼睛里有光的认真,比任何情话都有杀伤力。
“我还有事。”方颂宜别开视线,“先走了。”
她走得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她。
霍匀缙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拢。
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推导公式,有些是他自己学的,有些是昨天晚上临时抱佛脚背的。
他笑了笑,把笔记本合上,收进包里。
付骁发来消息:“怎么样?见到人了?”
“嗯。”
“她什么态度?”
霍匀缙想了想,回了四个字:“不冷不热。”
“那是好事。她要是一见面就热情似火,那才怪了。”
“我知道。”
“慢慢来,别急。你花了三年走到这一步,不差这几天。”
霍匀缙把手机收起来,走出报告厅,阳光落在他身上,秋天的风干燥而凉爽。
他知道方颂宜不会轻易接受他。
三年前他伤她太深了。不是一言两语,不是一件事两件事,是日积月累的,是一点一滴的。每一句伤人的话都是在她心上划一刀,划了半年,伤口太深了,不是三年就能愈合的。
他可以等。
三年都等了,不差再三年。
下午,方颂宜在自己酒店房间里改论文。
门铃响了一下,她以为是客房服务,打开门,门外没人。
地上放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别着一张卡片。
她把纸袋拿进来,里面是一双香槟色的平底芭蕾鞋,羊皮的,鞋底很软,摸上去就知道是手工定制的。
卡片上是霍匀缙的字迹,跟三年前差不多,却又多了一丝沉稳在里面。
“上午看你鞋子磨脚,穿这个吧,别委屈了自己的脚。”
方颂宜拿着那双鞋,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换了鞋,在房间里走了几步。
鞋底柔软贴合,像是专门为她脚型定做的一样。
她蹲下来,翻了翻鞋盒,里面没有尺码标签。
不是买来的。
是定做的。
他什么时候量的她的脚码?
方颂宜想了很久,想到三年前他有好几次路过她房间门口,看到她脱在门外的鞋,蹲下来看了看,然后又站起来走了。
她以为他只是路过。
原来他在看她的鞋码。
方颂宜把鞋脱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回鞋盒,把鞋盒推到房间角落。
她穿回自己那双磨脚的高跟鞋,继续改论文。
脚后跟磨破的皮被鞋帮蹭到,疼得她皱了皱眉。
她不肯换那双新鞋。
不是不喜欢。
是不敢喜欢。
晚上的时候,方颂宜一个人出去吃饭。
酒店附近有一家小面馆,她三年前来上海开会的时候吃过一次,还记得那个味道。红汤底的葱油拌面,加一个荷包蛋,才十八块钱。
她推门进去,面馆不大,五六张桌子,坐了七八个人。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面前放着一碗面,正在看手机。
霍匀缙。
方颂宜站在门口,嘴角抽了一下。
他是怎么知道她会来这家面馆的?
霍匀缙抬起头,看到她,表情像是在意料之中:“来吃面?”
“嗯。”方颂宜走到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没矫情,“你怎么在这儿?”
“我喜欢这家面馆。”
“你以前来过?”
“没有。”霍匀缙放下手机,很坦然,“但我昨天查了你三年前的信用卡账单,你在上海出差的时候在这家店刷过两次。”
方颂宜:“…………”
“霍匀缙,你查我信用卡账单?”
“三年前的,不是现在的。”霍匀缙的语气毫无愧色,“而且我查的方式是合法的,没有侵犯你隐私。”
方颂宜深吸一口气,想说点什么,但服务员端着面过来了。
葱油拌面加荷包蛋,十八块。
“我没点。”方颂宜说。
“我点的。”霍匀缙把面推到她面前,“等你来了再煮的,面没坨,趁热吃。”
方颂宜看着面前那碗面,葱油的味道飘上来,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
霍匀缙坐在对面,吃自己那碗已经坨了的面,一点都不嫌弃。
“你不是说你喜欢这家面馆吗?怎么面坨了还吃?”方颂宜忍不住问。
霍匀缙夹起一筷子面:“坨了也好吃。”
方颂宜低下头,没接话。
她怕自己下一句话会说“你不用这样的”,但说了也没有用,他一定会说“我愿意”。
吃完面,霍匀缙跟前台结了账,两个人才十八块,方颂宜要转给他,他不收。
“请你吃碗面而已,不至于。”
“那我请你。”方颂宜执拗地说。
“行。”霍匀缙想了想,“明天吧。明天你请我。”
方颂宜张了张嘴,想说我没说明天还跟你一起吃饭,但看着霍匀缙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明天再说。”
“好。”
走出面馆,晚上九点多,街上的行人少了,梧桐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方颂宜走在前面,霍匀缙走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你住哪儿?”方颂宜问。
“没住这儿。”
“那你——”
“送你回酒店,然后开车回去。”霍匀缙说得轻描淡写,“不远,四十分钟。”
方颂宜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轮廓比以前更分明了,颧骨的线条和下颌的弧度都像是被时间削过一样。
“霍匀缙,你不用这样。”她重复了今天说过的话。
“哪样?”
“每一次都这样。送鞋,查账单,跟到面馆,送我回酒店。”
霍匀缙沉默了两秒。
“方颂宜,三年前你说你不信我。”他的声音在夜风里听起来有些发沉,“现在我不是在让你信我,我是在做我该做的事。你觉得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为了让你感动?为了让你回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不是。我做这些,是因为我以前没做过,欠你的。你做不做反应是你的事,我做的事是我的事。分开算。”
方颂宜看着他,心跳得很快。
她想过无数次再见到霍匀缙的场景。想过他可能会道歉,可能会解释,可能会像三年前一样霸道强硬不给她拒绝的余地。
她没想过他会是这样的。
沉稳的,笃定的,不卑不亢的。
把姿态放到最低,却把底线守得最牢。
“走吧,送你回去。”霍匀缙说。
方颂宜转过身,继续走。
两个人在梧桐树下走了十分钟,谁都没说话。
到酒店门口,方颂宜停下脚步。
“到了。”她说。
“嗯。”霍匀缙也停下来,“晚安。”
“晚安。”
方颂宜走进酒店大堂,经过旋转门的时候,余光看到霍匀缙还站在门口。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他在看着她。
直到电梯门关上,她才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霍匀缙:“鞋记得试试,不合适的话跟我说。”
方颂宜:“没穿。”
霍匀缙:“那就明天穿。”
方颂宜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最后她把那双放在角落里的鞋盒又拿了出来,打开,换上鞋,在地毯上来回走了几趟。
脚后跟的伤口被柔软的羊皮包裹着,不疼了。
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