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我拒绝他了
论坛最后一天，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林昱钦。
方颂宜从报告厅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白色衬衫，卡其色长裤，金丝眼镜，笑起来温润如玉。三年不见，他从一个医学生变成了住院医师，眉宇间多了一层成熟稳重的味道，但那种让人安心的气质没变。
“颂宜。”他招手，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
方颂宜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看到论坛日程上有你的报告，正好今天轮休，就开车过来了。”林昱钦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袋子，“恭喜方博士。迟到的祝福，别介意。”
方颂宜接过来看了看，是一支钢笔，墨绿色的笔身，银色笔尖，很精致。
“谢谢。”她抬头看他，“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刚转的住院医，忙得要命，平均三天一个夜班。”林昱钦笑了笑，语气轻松，“不过比我预想的好，至少没被患者家属打过。”
方颂宜弯了弯嘴角：“那确实是很大的进步。”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往前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方颂宜的脚步顿了一下。
霍匀缙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背靠着墙，姿态看起来很随意，但他的视线定在林昱钦身上，眼睛里的光冷得像淬了冰。
方颂宜看到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怕。
是那个表情她太熟悉了——三年前他看到林昱钦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占有欲、嫉妒、不安全感，搅在一起，变成一层冷冰冰的壳。
三年前，这个表情之后，他说了伤人的话，做了混蛋的事，把她推开了。
现在呢？
“霍匀缙。”方颂宜先开口。
“嗯。”霍匀缙的视线从林昱钦身上移开，落到她脸上，表情缓和了一点，“刚开完会，过来给你送份文件。”
他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她。
方颂宜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份国内多所高校金融系的招聘信息汇总，每一页上都用荧光笔标注了重点，旁边有用红笔写的备注——研究方向匹配度、团队氛围、科研启动经费、住房政策，事无巨细，一一注明。
有些信息甚至不是公开的，需要有人去问、去打听、去动用关系才能拿到。
方颂宜抬头看他。
“你做的？”
“找人帮忙做的。”霍匀缙把视线移到林昱钦身上，伸出手，“霍匀缙。”
“林昱钦。”两个男人握了手，力度都不轻，目光交会的那几秒钟，空气里火花四溅。
“久仰。”霍匀缙说。
“彼此彼此。”林昱钦微笑，笑容礼貌而疏离。
方颂宜站在两人中间，感觉自己像一块夹心饼干。
“你们——”
“林医生专门从外地赶来的？”霍匀缙先开了口，语气听不出情绪，“挺辛苦的，开车要两个小时吧？”
“三个小时。”林昱钦不卑不亢，“颂宜的事是大事，再远也该来。”
霍匀缙嘴角微动，那个表情介乎笑和不笑之间：“说得对。不过现在人见到了，礼物也送了，林医生晚上还要赶回去值班吧？住院医确实辛苦，尤其是第一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我知道你的职业状态”，又有意无意地暗示“你待不长”。
方颂宜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皱眉：“霍匀缙。”
霍匀缙看着她，眼神无辜：“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方颂宜深吸一口气，想说什么，林昱钦先开口了。
“颂宜，正好我到的时候还没吃饭，你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方颂宜还没回答，霍匀缙抢先说：“她中午约了我。”
方颂宜看向他，眼神在问“我什么时候约了你”。
霍匀缙面不改色：“昨天你说的，今天你请我吃饭。”
方颂宜想起来，确实说过。但那是在不知道林昱钦会来的情况下。
“改天吧。”她对霍匀缙说，“今天我陪昱钦吃饭。”
霍匀缙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裂痕。
但这一次，他没有发火，没有说伤人的话，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举动。
他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好。那改天。”
他看了林昱钦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说。
“方颂宜，那份文件你仔细看看，有需要的地方跟我说。”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背影挺直。
方颂宜看着他的背影，有一种很奇怪的感受。
三年前的他，绝对做不到这样。他会发火，会吃醋，会当着林昱钦的面搂住她宣示主权，会说一些他自己都知道很过分的话。
但现在的他，学会了克制。
学会了在她选择别人的时候，放手让她走。
方颂宜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应该难过。
林昱钦约的餐厅在学校附近，一家本帮菜馆，环境安静，适合聊天。
两个人坐下，点了几个菜，服务员上了茶。林昱钦帮她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霍匀缙变了不少。”他说。
方颂宜端起茶杯，没接话。
“三年前我见他的时候，他像是随时会爆炸的煤气罐。今天见到，像是换了一个人。”林昱钦顿了顿，“你感觉到了吗？”
方颂宜喝了一口茶：“嗯。”
“他在追你？”
方颂宜放下杯子，看着林昱钦的眼睛：“昱钦，你专程开车三个小时过来，不只是为了祝贺我的吧？”
林昱钦沉默了一会儿，笑了。
“你还是这么直接。”
“绕弯子浪费时间。”
“好。”林昱钦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颂宜，我喜欢你。从小时候开始就喜欢。你可能知道，可能装作不知道。以前我不说，是因为你身边一直没有别人，我觉得不急。后来你嫁给了霍匀缙，我想，那是家族联姻，你会离婚的。再后来你出国了，我想，三年时间，够了，你该放下了。”
他顿了顿。
“但是昨天我在论坛上看到你，你在台上讲报告，台下那么多人，你一眼都没往观众席看。你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光不是因为你讲的内容有多好，是因为——”
他停顿了很久。
“是因为你心里装了人。一个你不想承认但确实装着的人。”
方颂宜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
“我认识你二十多年了。”林昱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温柔，“你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对你再好你都不会记在心上的人。你喜欢一个人，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他是谁。你心里那个人是谁，你不说，我也知道。”
方颂宜低下头：“昱钦——”
“你别有压力。”林昱钦打断她，笑了笑，“我今天来，是为了把话说清楚。说了就放下了。你接不接受是你的事，我告不告白是我的事。这些年的心意，我要让它有个交代。”
他举起茶杯：“以茶代酒。”
方颂宜看着他举起茶杯的样子，鼻子有点酸。
“对不起。”她说，“昱钦，对不起。”
“道什么歉。”林昱钦把茶杯举得更高了一点，“喜欢你是我的事，你不喜欢我是你的事。没有谁对不起谁。”
方颂宜举起茶杯，跟他的轻轻碰了一下。
清脆的一声响。
两个人喝完了那杯茶。
菜上来了，林昱钦自然地转移了话题，聊起他在医院的趣事，聊他值夜班的时候遇到的那些奇奇怪怪的病人，聊他被一个老太太认成她孙女婿的糗事。
方颂宜听着，笑着，心里酸酸胀胀的。
林昱钦是很好的人。
从很小的时候就是。
他会记得她所有的喜好，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会不露声色地给她帮助。他温柔、体贴、细心、包容，是所有女生心目中的完美男友人选。
但她对他，只有朋友的心意。
没有心动。
心动的那个，是另一个。是那个让她又恨又怕又放不下的混蛋。
吃完午饭，林昱钦说要回去了，下午还有一台手术要跟。
方颂宜送他到停车场，两个人站在车旁边。
“走了。”林昱钦拉开车门，回头看她，“颂宜，不管你最后选择谁，我都希望你过得好。”
“你也是。路上慢点开。”
林昱钦上车之前，犹豫了一下：“霍匀缙……虽然我以前不希望你们在一起，但今天看他那个样子，我觉得他是真的变了。不是为了追你而装出来的那种变，是真的。”
方颂宜没说话。
“不过变了不代表就合适。”林昱钦笑了笑，“你自己想清楚。”
方颂宜点了点头。
林昱钦的车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方颂宜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手机响了，是霍匀缙打来的。
“林昱钦走了？”
“嗯。”
“你在哪？”
“停车场。”
“别动，我来接你。”
不到五分钟，那辆黑色迈巴赫出现在停车场入口。霍匀缙下车，朝她走过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头发有点乱，像是刚才在路上开车的时候被风吹的。
“他没说什么让你难做的话吧？”霍匀缙问。
方颂宜看着他：“你担心他欺负我？”
“我担心的是你。”霍匀缙答非所问，但答得很认真，“他说的话，不管是什么，你不要有压力。”
方颂宜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霍匀缙，你就不想知道我跟林昱钦说了什么？”
霍匀缙沉默了几秒。
“想知道。但你如果不想说，我就不问。”
方颂宜垂下眼睛。
又是这种回答。
什么都替她想好了，什么都不勉强她，什么都以她的感受为先。
三年前的霍匀缙要是能这样，她不会走。
“他跟我表白了。”方颂宜说。
霍匀缙的手微微攥了一下。
“然后？”
“我拒绝了。”
霍匀缙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那种被强压下去的、小心翼翼的、不敢太高兴的光。
“为什么？”他问。
方颂宜没有直接回答。
她转身往酒店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因为他是朋友。”她的声音不大，但霍匀缙听到了。
霍匀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追上去，走在她的旁边。
两个人并肩走着，梧桐叶被风吹落在他们脚边，秋天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落在肩上。
“方颂宜。”霍匀缙叫她。
“嗯。”
“谢谢你没选他。”
方颂宜没接话。
但她走路的步伐，比刚才慢了一点。
慢到刚好跟霍匀缙保持在同一条水平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