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给我一个机会
论坛结束后,方颂宜没有马上回美国。
她请了一周的假,在上海多待几天,顺便考察一下那几所高校的情况。
霍匀缙也跟着在上海待了一周。
他的理由很充分——上海分公司有个项目需要他亲自盯,跟方颂宜没有任何关系。
方颂宜没拆穿他。
这一周里,两个人见面的次数多得有点不正常。不是霍匀缙主动约的,但每次方颂宜出门,都能“恰好”遇到他。
她去复旦大学考察,霍匀缙说他在复旦附近有个会。
她去交通大学谈合作,霍匀缙说他正好约了交大的校友吃饭。
她去外滩散步,霍匀缙说他晚上没事也出来走走。
方颂宜忍了三天,第四天终于忍不住了。
“霍匀缙,你是不是在我手机上装了定位?”
霍匀缙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心虚:“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每天去哪?”
“你前一天会跟周晚棠说。”霍匀缙坦白了,“周晚棠告诉我,我再安排自己的行程。”
方颂宜深吸一口气。
周晚棠。
那个笑眯眯圆脸大眼睛的小姑娘,居然是个内鬼。
“你什么时候跟周晚棠搭上线的?”
“你来的第二天。”霍匀缙说,“她认出我了,问我要签名。我没给,但我问她你的行程安排。她一开始不肯说。”
“后来呢?”
“后来我说我是在追我老婆。”
方颂宜的耳朵尖微微泛红:“我不是你老婆。离婚协议——”
“我没签字。”霍匀缙提醒她,“法律上你还是我妻子。”
方颂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反驳。
她一直以为那份离婚协议早就走完程序了。当年她把签好字的协议留给律师,就出国了。后来没再问过进展,也没收到任何通知。
按常理来说,一方签了字,另一方不签,这个婚就离不了。除非起诉。
她没起诉。
霍匀缙更没有。
“霍匀缙,你这三年——”
“我这三年没找过别人。”霍匀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邀功,没有煽情,甚至没有看她,“不管你走之前还是走之后,我谁都看不上。”
方颂宜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霍匀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虎口那道疤,“说了你会信吗?你连我送的项链都不收,怎么会信我说的话。”
方颂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她想说“那道项链我没收但我看过”,想说“你写的那句‘不签’我还留着”,想说“你放在门口的早餐我每次都吃了”。
但她说不出口。
那些话一旦说出来,就等于承认她在意他,在意了三年。
“霍匀缙,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她说。
有些事情,该说清楚了。
下午,外滩,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方颂宜和霍匀缙坐在靠窗的位置,黄浦江在窗外缓缓流过,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东方明珠塔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三年前的事,我想跟你聊一聊。”方颂宜先开口,“聊完,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不会再提了。”
霍匀缙点了点头。
“第一个问题。平安夜那天,你带回家的那个女人,是谁?”
霍匀缙闭了闭眼:“付骁的朋友。我叫来的,演的。”
方颂宜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演什么?”
“演给你看。”霍匀缙的声音很低,“你那天跟林昱钦吃饭,我看到了你们在咖啡馆门口……他抱了你。我受不了,就想气你。”
“那是我跟他的告别拥抱。他要出国了,我甚至不一定能再见他。”方颂宜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因为一个告别拥抱,就找了别的女人回家?”
“我知道我混蛋。”霍匀缙说,“我不解释了。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没有任何借口。我当时脑子有病。”
方颂宜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第二个问题。你说‘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那之后的一个星期,你为什么不来跟我道歉?”
“因为我怕。”霍匀缙的喉结动了动,“我怕我来道歉,你会说‘不用了’。你那时候的态度,比刚认识的时候还冷。我宁可你不理我,也不想听你说‘不用了’。”
方颂宜看着他,眼尾泛红。
“霍匀缙,你知不知道,你那一句话,让我觉得自己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
霍匀缙的手指紧紧攥着咖啡杯,指节泛白。
“我知道。”他的声音哑了,“我现在知道。”
“你知道?”方颂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地板上待了多久,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被人好好对待。你随口一句话,我想了三年。”
咖啡馆里安静得只剩下爵士乐的低吟。
霍匀缙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一万遍对不起。但他知道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配不上方颂宜受的那些委屈。
“第三个问题。”方颂宜稳了稳自己的声音,“你那个本子。”
“什么本子?”
“你听讲座的时候记笔记的那个本子。我看到里面的内容了,不止是讲座笔记。前面的页码,是你三年前写的。”
霍匀缙的表情变了,是那种被拆穿了所有伪装之后的狼狈。
“你偷看了?”
“你掉在地上了,我还给你的。”方颂宜说,“我不是故意看的。但翻到的时候,已经看到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三年,你每天都在给我写东西?”
霍匀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本子,皮质封面,磨损得很厉害,边角都起毛了,一看就是天天翻天天带的那种。
他把本子放在桌上,推到方颂宜面前。
“你想看就看吧。”他说,声音很轻,“我不给你看,是因为不想让你觉得我在卖惨。你想看的话,我不拦你。”
方颂宜看着那个本子,手伸过去,又缩了回来。
“你念吧。”她说,“念给我听。”
霍匀缙看了她一眼,低头翻开本子。
他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一个日期,三年前的八月二十六号。
方颂宜出国的第二天。
“八月二十六号。她走了。没来送我。”
翻到第二页,八月二十七号。
“今天去公司了。爷爷说我是为了她,我没否认。确实是为了她。”
八月三十号。
“学了一晚上偏微分方程。想吐。”
九月十五号。
“付骁说我这辈子第一次认真。放屁,我以前打游戏也挺认真的。”
十月三号。
“今天路过那家面包店,买了她喜欢的吐司。放到过期扔了。”
十月二十号。
“林昱钦出国了。按理说我该高兴,但我一点都不高兴。她不在,谁追她我都无所谓。”
霍匀缙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停。
他翻到后面,几乎每天都有记录,有些是长篇大论,有些只有一两句话。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全在这本子里。
“十二月八号,她生日。买了蛋糕,一个人吃了。难吃。”
“一月一号,新年。她那边还是前一年,不知道跨年怎么过的。希望有人陪她。”
“三月十五号,凌晨三点,她论文被接收了。我在网上看到的,高兴得睡不着。给她发了‘恭喜’,没回。”
方颂宜听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出声,就那么无声地哭,眼泪顺着脸颊滴在桌面上。
霍匀缙抬起头看到她哭了,手忙脚乱地合上本子,伸手想给她擦眼泪,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方颂宜,你别哭。”他的声音又低又哑,比他读的那些话还要让人心碎,“我念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哭的。”
“那你为了什么?”方颂宜的声音带着哭腔,是她三年来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失控,“你为了让我觉得亏欠你?让你那些年的苦都变成我的罪过?”
“不是。”霍匀缙的声音很坚定,“我是想让你知道,我这个人嘴笨,说不出好听的,但我的心是真的。三年前是真的,现在也是。我没变过。”
方颂宜用手背擦掉眼泪,拿起那个本子,翻了翻。
每一页都是他的字迹。从三年前的草率潦草,到后来的工整端正,再到最近的俊逸流畅,她的视线扫过去,几百个日夜在她眼前飞速掠过。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
“第七百八十三天。她回来了。还是那么好看。”
日期是昨天。
方颂宜合上本子,把本子推回给他。
“本子你留着。”她的声音还有些哽咽,但已经稳住了,“我不要你的本子,不要你的项链,不要你的鞋。”
霍匀缙的眼神暗了一下。
“我要你这个人。”方颂宜说,“但我不敢要。三年前你给我的伤害,不是因为你做错的事,是因为你做错事之后的态度。你宁愿找别的女人回家也不愿意跟我道歉,你宁愿天天喝酒也不愿意跟我说一句‘对不起’。你让我怎么相信,这次你不会再犯?”
霍匀缙坐在对面,一动不动。
“颂宜,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三年前我把你推开,是因为我不相信自己值得你留下。我觉得你迟早会走,所以不如我先把你推开,这样至少不会太疼。”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知道,没有你,我什么都做不好。你不是锦上添花,你是非有不可。”
方颂宜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三年前的嚣张和不可一世,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真诚。他的眼神像是深潭里的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磨破的脚后跟。
昨天她把那双羊皮平底鞋拿出来穿了一天,脚舒服得不像话。今天出门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又穿上了。
霍匀缙注意到了她的鞋。
“你穿了我送的鞋。”他的声音里有一点点笑意,很淡,但掩不住。
方颂宜把脚缩到椅子下面,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这个鞋舒服。”
“那就是喜欢?”
“喜欢鞋。”
“嗯。”霍匀缙笑了一下,没追问。
方颂宜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凉掉的拿铁又苦又涩,但她没有放下杯子,而是慢慢喝完了。
有些事情,就像这杯咖啡。
凉了之后才发现,其实你一直喜欢的是那个味道,不是温度。
“霍匀缙。”她放下杯子。
“嗯。”
“我不说原谅你。”方颂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做学术报告,“因为三年前的事,我没办法当没发生过。但我可以说,我愿意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霍匀缙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给我一个机会。”他说,“一个就好。”
方颂宜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黄浦江。
江面上有船经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悠长而沉闷,像是某种古老的誓言。“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