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那你心动了没有
霍匀缙到纽约的时候,是当地时间的深夜。
方颂宜没有去接机。
她说了不来,霍匀缙说“没事,我知道路”。但方颂宜还是把公寓的钥匙放在门口的垫子下面了,然后发消息告诉了他位置。
霍匀缙按照导航找到她的公寓,从垫子下面摸出钥匙,开门进去的时候,整个屋子黑漆漆静悄悄的。
他没开大灯,只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找到了客厅的沙发。
走进去两步,看到了茶几上放着的一杯水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冰箱里有吃的,自己热。卧室往前走右转第一间。别敲门,我睡了。”
霍匀缙看着那张纸条,站在黑暗里笑了。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跟项链放在一起。
然后他去了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一份用保鲜膜包好的三明治,旁边放着一盒牛奶,上面贴了便利贴:“微波炉热一分钟。”
霍匀缙把三明治放进微波炉,热了一分钟,站在厨房里吃完了。
三明治是火腿芝士的,面包稍微有点干,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吃完之后他把厨房收拾干净,碗洗了,台面擦了,垃圾扔了。然后在沙发上躺下来,大衣当被子,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但闻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栀子花味——那是方颂宜用的洗发水味道,三年前就是这个味道——他很快就睡着了。
方颂宜第二天早上醒来,走出卧室的时候,看到沙发上躺着一个人。
霍匀缙蜷在沙发上,一米八几的个子缩在那张不大的沙发上,腿都伸不直,姿势别扭得要命。大衣滑了一半到地上,他也没醒,呼吸均匀,眉头微皱,像是做梦都在想什么事。
方颂宜看了他几秒,弯腰把那件滑落的大衣捡起来,重新盖在他身上。
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来,霍匀缙突然睁开了眼睛。
两个人的视线在清晨的光线里撞在一起,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方颂宜的手还停在他肩上。
“早。”霍匀缙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早。”方颂宜把手收回来,站直了身体,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你怎么不睡卧室?我说了右转第一间。”
“那是你的卧室。”
“我睡书房就行。”
“我睡沙发就行。”霍匀缙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大衣皱了,衬衫领口歪了,看起来狼狈又好看。他抹了把脸,“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
“又熬夜。”
“写论文。”
霍匀缙没说什么“你不要熬夜”之类的话,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方颂宜的工作节奏就是这样,改不了,也不需要改。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早餐想吃什么?”
方颂宜看着他的背影,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衣服,在她那个逼仄的小厨房里翻找食材的样子,跟三年前在别墅里穿着黑色围裙颠勺的形象重合在一起,又有些不一样。
三年前他做饭是“顺便”,是“饿了”,是“保姆不在”。
现在他做饭是专门为她做的。
方颂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煎鸡蛋、热牛奶、烤吐司,动作比三年前更熟练了,井井有条,不慌不忙。
“你这三年经常做饭?”她问。
“嗯。一个人住,不做饭就得吃外卖。”霍匀缙把煎蛋翻了个面,“而且做饭的时候脑子可以放空,不用想事情。”
不用想她。
他没说后半句,但方颂宜听出来了。
早餐做好的时候,方颂宜坐下来,看着桌上的溏心煎蛋、烤吐司和温牛奶。每一样的火候都刚好——煎蛋的溏心是她喜欢的程度,吐司烤得微焦不糊,牛奶温得入口不烫。
“你把我口味的每个细节都记下来了?”她问。
霍匀缙坐在对面,端起自己的黑咖啡喝了一口:“嗯。”
“记了三年?”
“嗯。”
方颂宜低下头,慢慢吃着早餐。
“你这次来纽约待多久?”
“一周。”
“公司不管了?”
“远程办公。”
方颂宜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但她什么都没说。
霍匀缙在纽约待了一周,方颂宜的博士毕业后的过渡期也结束了。
她收到了国内那所顶尖高校的正式offer,教授职称,科研启动经费,住房补贴,待遇优厚得让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你是因为我才回国的吗?”霍匀缙问。
方颂宜当时正在收拾行李,头都没抬:“不是。是因为这个学校的研究方向跟我最匹配。”
“哦。”霍匀缙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他信吗?
不信。
但方颂宜不承认,他就不追问。
回国那天,是十一月中旬。
方颂宜的新工作在上海,霍匀缙的霍氏集团总部也在上海。两个人的公司距离不到五公里,开车十五分钟。
霍匀缙在方颂宜学校附近买了一套房子。
不是别墅,不是什么豪宅,是一套普通的高层公寓,三室一厅,一百二十平。他说“投资用的”,但装修风格是方颂宜喜欢的——简约、明亮、有落地窗、有一整面墙的书架。
方颂宜去看了房子,什么都没说,但走的时候多看了两眼那个书架。
霍匀缙注意到了。
第二天,他让人把书架装满了书。不是随便买的畅销书,是他根据方颂宜以前书架上的书目一本一本找来的,有些是原版的经济学著作,市面上已经绝版了,他托人从国外买回来的。
方颂宜第二次去看房子的时候,站在那面书架前,沉默了很长时间。
“霍匀缙,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想让你知道。”霍匀缙站在她身后,声音平静,“这里,永远是你的备选项。你什么时候不想住学校宿舍了,随时可以来。不收房租。”
“那你住哪?”
“我也住这儿。两间卧室,各住各的。”
方颂宜转过身看着他:“你想跟我同居?”
“我想跟你在一起。”霍匀缙纠正她,“同居只是形式。你不愿意的话,我不住这儿。”
方颂宜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搬到霍匀缙别墅的时候,她提的约法三章里有一条“分房睡”。三年前是各过各的,三年后是……
“我考虑考虑。”她说。
没拒绝。
霍匀缙觉得,这对她来说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十二月,霍氏集团年度盛典。
霍老爷子亲自打电话来,让方颂宜务必参加。
“颂宜啊,爷爷好久没见你了,想你了。”电话那头,霍老爷子的声音苍老了不少,但还是中气十足,“你别管那臭小子怎么想,你回来,爷爷派人去接你。”
方颂宜答应了。
不是因为霍匀缙,是因为老爷子三年里每个月都给她发消息,问她过得好不好,天冷了多加衣服,别太辛苦。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是语音,偶尔还会发一些养生文章。
她跟霍家的婚姻关系在法律上还没解除,但说实话,她真正放不下的是这个老人。
盛典那天,方颂宜穿了一件香槟色的长裙,头发放下来,微微卷了个弧度。不浓妆,不艳抹,清清淡淡的,站在一群珠光宝气的名媛中间,反而最惹眼。
霍匀缙在会场门口等她,看到她走过来的时候,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见过方颂宜无数种样子——穿睡衣的,穿羽绒服的,穿白衬衫的,一脸病容的,满脸泪痕的。
但没见过她穿晚礼服的样子。
香槟色的缎面长裙贴合着她的身体曲线,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和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她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一样,脊背挺直,步伐平稳,不急不慢。
但就是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能是她看他的眼神变了。
从“你是我生活中的一个麻烦”,变成了“你是我愿意多看两眼的人”。
“好看吗?”方颂宜走到他面前,问了一句她从来不会问的话。
霍匀缙的喉结动了动。
“嗯。”
“就‘嗯’?”
“太好看了,找不出别的形容词。”
方颂宜嘴角弯了一下,从他身边经过,走进会场。
霍匀缙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两次,才跟上去。
盛典上,霍匀缙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他上台致辞,感谢了集团的员工、合作伙伴、股东,然后用了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说:“另外,我想借这个机会,跟大家介绍一个人。”
灯光打在方颂宜身上。
她端着果汁杯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向台上。
霍匀缙站在舞台中央,灯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深色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方颂宜身上,那么远,又那么近。
“方颂宜,我的妻子。”
会场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霍匀缙结过婚?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三年前我们因为一些原因,她去了美国读博。这三年我想清楚了很多事。”霍匀缙的声音在全场安静下来之后继续响起,“她不是我名义上的妻子,商业联姻的工具。她是我这辈子最在意的人。以前我没能力留住她,现在我想试试,除了她,我谁都不娶。”
全场哗然。
镁光灯闪成一片,记者们的相机咔嚓咔嚓响个不停,社交媒体上消息飞一样地传开了。
方颂宜站在人群中,周围全是窃窃私语和好奇的目光。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端着果汁杯的姿势都没变。
但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这个人。
在三年前连“生日快乐”都说不出口的人。
现在当着全城媒体的面,说“她不要我,我谁也不娶”。
盛典结束后,方颂宜在会场外面的花园里找到了霍匀缙。
他靠在栏杆上,领带松了,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一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从喧闹的派对里逃出来透气的。
“你疯了?”方颂宜走过去。
“可能吧。”霍匀缙没回头。
“你知道明天会上头条吗?”
“知道。”
“你知道所有人都会知道我们是联姻、分居、我出国三年、你又把我追回来了?”
“知道。”
“你知道——”
“方颂宜。”霍匀缙转过身,看着她,月色落在他的眉眼上,他笑着,可那笑意里带着一点点苦涩,“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我想让所有人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方颂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欠你的。”霍匀缙说,“欠你一个公开的、坦白的、不藏着掖着的承认。三年前我连句生日快乐都说不出口,现在我想让全世界都知道,方颂宜是我的妻子。”
方颂宜的眼眶红了。
“霍匀缙,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能不能不要在我准备好不心动的时候,又做这种事?”
“那你心动了没有?”
方颂宜别过脸去,不看他。
“方颂宜,你看着我说。”
方颂宜转回头,看着他。
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
“心动了。”她说,“三年前就心动了。一直没停过。”
霍匀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悲伤的那种碎,是那种忍了太久终于不用再忍了的碎裂,像冰面下的河水终于找到了出口,汹涌而出。
他上前一步,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吻了下来。
方颂宜的第一反应是愣住了。
他的唇很热,带着一点点酒味——他今晚喝了不少酒,但神志清醒得很。他的吻跟她想象的不一样,不是霸道的、侵略性的、不容拒绝的,而是温柔的、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吻一件易碎品,怕太用力会碎,又怕太轻了不够真。
方颂宜闭上眼睛,手不自觉地抓住了他的衬衫衣领。
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快得不像一个成熟稳重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霍匀缙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喘。
“颂宜。”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嗯。”
“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方颂宜没回答,踮起脚尖,主动亲了他一下。
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
但足够了。
霍匀缙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不会再让你走了。”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这次,死也不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