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生病
方颂宜病倒的那天,是周三。
海大金融系的论文答辩安排在周五,她从周一开始就进入了疯狂冲刺模式。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三餐不定时,咖啡当水喝。
霍匀缙注意到她这几天脸色不太好,但他没问。
他告诉自己,这不关他的事。
周三下午,方颂宜在学校做答辩前的最后一次模拟,结束后导师留下她单独聊了半个小时,对她的论文赞赏有加,只提了几个小修改意见。
方颂宜心情不错,出校门的时候天开始下雨。她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她就直接走进了雨里。
反正离家不远,淋一会儿没事。
她低估了这场雨的规模。
从校门口到公交站,短短五百米,她浑身湿透。九月底的天气,白天还热,傍晚一下雨就凉飕飕的,风一吹,冷得她直打哆嗦。
方颂宜咬着牙上了公交,在车上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头重脚轻,嗓子发紧,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到家的时候,她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了,但还是强撑着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衣服,坐到书桌前想继续改论文。
电脑打开,她就撑不住了。
头越来越沉,眼皮像灌了铅,全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她趴在桌上,想眯一会儿就好,结果一趴就没了知觉。
霍匀缙这天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本来约了付骁吃饭,但到了餐厅又觉得没意思,吃到一半就跑了。付骁在电话里骂他神经病,他没理会,开车直接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快九点,客厅黑着灯,二楼也没声音。
霍匀缙觉得奇怪,方颂宜的作息雷打不动,这个点应该在房间看书才对,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上楼,路过方颂宜房间的时候,看见门缝里透出灯光,但没听见翻书的声音。
他驻足,犹豫了三秒钟,然后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还是没人应。
霍匀缙心里“咯噔”一下,直接拧开门把手。
房间里,方颂宜趴在书桌上,头埋在臂弯里,电脑屏幕还亮着,论文停在最后一段。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干,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也带着那副严肃的表情。
“方颂宜?”霍匀缙快步走过去,伸手探她额头。
烫得吓人。
“方颂宜,醒醒!”他拍她的脸,力道比平时温柔得多,但语气还是又急又凶。
方颂宜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涣散,看了他半天才认出来:“霍匀缙?”
“废话,不是我还能是谁。”他蹲下身,和她平视,“你发烧了,知不知道?”
“我知道。”方颂宜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还想坐直身体,“我没事,吃点药就好了。”
“这叫没事?”霍匀缙气得想骂人,但看她那副样子又骂不出口,改口道,“你这儿有没有退烧药?”
方颂宜想了想:“好像……没有。”
“好像?”霍匀缙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准备叫家庭医生,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多,医生住得远,赶过来至少要一个小时。
他挂了电话,弯腰把方颂宜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方颂宜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你干什么?”
“送你去医院。”
“不用,我吃点药睡一觉就好了。”
“我也没药,睡什么睡?”霍匀缙抱着她往外走,声音沉下来,“方颂宜,你能不能别逞强?生病了就好好看病,有什么好犟的?”
方颂宜不说话了,她确实没力气跟他争。
男人的怀抱很暖,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结实的热度。她靠在他胸口,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水味。
霍匀缙开车把她送到最近的医院,挂了急诊。医生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七,急性扁桃体炎,开了退烧针和口服药,说先打一针观察一下,退烧了就可以回家。
方颂宜坐在急诊室的椅子上,打完针昏昏沉沉,眼皮直打架。霍匀缙坐在旁边,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动作粗鲁但小心地没碰到她扎针的地方。
“别睡,等会儿还要回去。”他凶巴巴地说。
方颂宜没应声,脑袋一歪,靠在了他肩上。
霍匀缙僵住了。
他低头看肩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方颂宜的呼吸很轻,睫毛微颤,大概是因为发烧,脸上浮着不正常的红晕,看起来没那么冷了,反而有点……脆弱。
他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从认识的第一天起,方颂宜就像一块石头,硬的,冷的,风雨不动安如山。现在这块石头靠在他肩上,软了,暖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霍匀缙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怕吵醒她。
观察了半个小时,体温降到三十八度五,医生同意放人回家。
霍匀缙又把方颂宜抱上车,到家后直接把她放到床上,帮她盖好被子,倒水喂药。方颂宜迷迷糊糊把药吃了,又沉沉睡去。
他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本来想等她烧退了就走,结果一坐就是一整夜。
夜深了,别墅安静得能听见方颂宜浅浅的呼吸声。霍匀缙靠着椅背,看着她缩在被子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搅成一团。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怼他的样子,冷冰冰的,一点面子不给。
想起她在图书馆被人欺负还硬撑着不还口,死要面子活受罪。
想起她跟林昱钦坐在一起时,露出过那个让他嫉妒到发狂的笑。
想起她说“各过各的,互不干涉”时,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冷漠。
霍匀缙伸手,帮她掖了掖被角,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脸,烧还没全退,但没之前那么烫了。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几秒,苦笑了一下。
完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
这女人像病毒一样,不知不觉就入侵了他所有防线,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病入膏肓了。
凌晨四点,方颂宜的烧退了。
她迷迷糊糊醒过来,首先看到的是床头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然后是一个趴在床边睡着了的男人。
霍匀缙坐在椅子上,上半身趴在床沿,脸侧向一边,睡得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他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大概姿势不舒服,脖子歪得很别扭,但即便如此,他那张脸还是好看到过分。
方颂宜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她慢慢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干净的家居服,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床头柜上放着水杯、退烧药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遒劲有力,却又洒脱肆意,跟他一样:“药一天三次,饭前吃。醒了给我打电话。”
方颂宜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她重新躺下,侧过身,看着床边的霍匀缙,看着他不设防的睡颜,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不可抗拒地融化了。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三秒钟。
方颂宜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方颂宜,清醒一点。他只是因为你顶着霍太太的名头才管的,换成任何一个人他都会这么做。别多想,别误会,别动摇。
专注做好自己的事,不被任何人打乱节奏。
可那个晚上,她听着霍匀缙均匀的呼吸声,闻着空气里残留的木质香水味,一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