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说错话
矛盾是在十二月初爆发的。
起因是方颂宜的生日。
十二月八号,射手座。
方颂宜从不过生日,对她来说这就是普通的一天,该上课上课,该看书看书。但林昱钦不一样,他每年都会记得,准时准点发消息祝福,偶尔会寄礼物来,今年也不例外。
早上七点,方颂宜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林昱钦发来消息:“颂宜,生日快乐。今年给你准备了个小礼物,快递这两天到,注意查收。另外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方颂宜想了想,回复:“晚上七点后有空,但别太破费。”
“好,老地方见。”
她放下手机,洗漱换衣服下楼。厨房里照例放着早餐,温热的牛奶,煎好的鸡蛋,烤得刚刚好的吐司,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生日快乐。别多想,是保姆写的。”
方颂宜拿起那张纸条,看着那个“别多想”,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霍匀缙的字迹她认得,龙飞凤舞,跟他这个人一样张扬。保姆不会写“别多想”这种话。
她把纸条收进口袋,吃完早餐,给霍匀缙发了条消息:“早餐吃了,谢谢。”
消息发出去,秒变已读,但没有回复。
方颂宜知道他在看,只是不回。
下午六点半,方颂宜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霍匀缙从楼上下来了。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大衣,领口竖起,看起来像是要出门。
“出去?”
“嗯。”方颂宜系好鞋带站起来,“约了朋友吃饭。”
“什么朋友?”
方颂宜犹豫了一秒,还是说了实话:“林昱钦。”
霍匀缙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生日本来应该我陪你过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不悦,“你约他干什么?”
“我们每年都一起过生日。”方颂宜平静地说,“而且你不也没说要陪我过?”
“我——”霍匀缙被噎住了。
他确实没说要陪她过。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说出口。他昨天就在策划了,订了城最好的餐厅,买了礼物,甚至偷偷练了几次要说的话,结果到了今天,几次走到她房门口都没敲门。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露馅,怕方颂宜看出来他在意她,怕她觉得自己越界了。
结果倒好,他犹犹豫豫不敢说,林昱钦直接就把人约走了。
“你想去就去吧。”霍匀缙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反正我也约了人。”
方颂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霍匀缙一拳砸在墙上。
骨节磕在墙壁上,疼得他龇了龇牙,但心里的火更大。
他掏出手机,给付骁打电话:“出来喝酒。”
付骁在那头叹气:“又怎么了哥?”
“我老婆跟别的男人过生日去了。”
“那你不拦着?”
“我凭什么拦?她说各过各的,互不干涉。”
付骁沉默了三秒,精准打击:“所以你吃醋了,但死要面子活受罪,没敢说?”
“……滚。”
晚上九点,方颂宜从餐厅出来。
林昱钦送她到餐厅门口,路灯下,他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方颂宜问。
“颂宜,你跟霍匀缙……”林昱钦斟酌着措辞,“你们是不是不只是表面婚姻?”
方颂宜没说话。
“你不用回答我。”林昱钦笑了笑,温柔又苦涩,“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怎么选择,我都在。”
“昱钦,我——”
“不用说。”他抬手打断她,“走吧,送你回家。”
方颂宜到家的时候快十点,别墅里黑着灯。
她以为霍匀缙还没回来,换了鞋上楼,路过他房间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声音。
门没关严,透出一条缝。
她本来没想看的,但里面传出来的声音让她停住了。
“霍少,再喝一杯嘛。”女人的声音,娇滴滴的,带着醉意。
方颂宜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僵住了。
她透过门缝看进去,霍匀缙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几瓶洋酒,身边坐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化了浓妆,正往他身上靠。
霍匀缙手里拿着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霍少,你怎么不说话呀?”红裙子女人挽住他的胳膊,身体贴上去,“叫人家来陪你,来了又不理人家。”
方颂宜退后一步,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霍匀缙立马把手从女人怀里抽出,推开她呵斥道,“滚,离我远点。”
可惜方颂宜没看见,回到房间,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在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
她说过的,各过各的,互不干涉。霍匀缙带女人回家,那是他的自由,跟她有什么关系?
可那个画面就是钉在了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
那个红裙子的女人,那副撒娇的语气,那只搭在霍匀缙胳膊上的手。
方颂宜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想起今天早上那张纸条,想起那杯温热的牛奶,想起那天晚上他守在床边一整夜。
原来那些都是可以同时给别人的。
她不是特别的。
她从来都不是。
隔壁房间里,女人不死心还想往霍匀缙身上靠。
“滚”他的声音冷得掉渣。
“霍少?”
“我说滚,听不懂?”
红裙子女人被他的表情吓到了,拎起包灰溜溜地走了。
霍匀缙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今天把付骁叫出来喝酒,付骁带了几个朋友,其中就有这个红裙子。到了酒吧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憋屈,喝了几杯之后脑子一热,就把人带回来了。
他想证明什么?
证明他不是非方颂宜不可?证明他还是那个玩世不恭的霍家大少?
结果呢?那个女人一靠近他,他就生理不适,满脑子都是方颂宜的脸。
方颂宜看书的样子,方颂宜吃饭的样子,方颂宜淋了雨浑身湿透也不吭声的样子,方颂宜在图书馆被人欺负还硬撑的样子。
霍匀缙狠狠骂了自己一句脏话。
他拿起手机,翻到方颂宜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反复复十几遍,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
凌晨一点,方颂宜还坐在房间地板上。
她听见隔壁的门开了又关,听见脚步声经过她的房间,停了一下,又走远了。
她站起来,腿麻了,一瘸一拐地走到床边,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眼睛很干,但鼻子很酸。
她告诉自己,这样也好。
动心了又怎么样?及时止损就是了。
方颂宜最擅长的就是这个。她的整个人生都在做一件事:控制自己能控制的,放弃自己不能控制的。
霍匀缙是她不能控制的。
他的心意,他的行为,他的选择,都不是她能控制的。
所以她应该放弃。
在还没有陷得太深的时候,赶紧抽身。
第二天早上,方颂宜出门的时候在楼梯口撞见霍匀缙。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看见她出来,递过去:“生日礼物。”
方颂宜看着那个礼盒,没有接。
“怎么?嫌弃?”霍匀缙皱眉。
“不用了。”方颂宜把挎包往肩上提了提,声音疏离得像是回到了刚认识那会儿,“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些虚的。”
霍匀缙的表情僵住了。
“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方颂宜从他身边走过,头都没回,“各过各的,互不干涉。这不是一开始就说好的吗?”
她下了楼,换了鞋,开门出去了。
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霍匀缙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礼盒,指节用力到发白。
礼盒里面是一条项链,他挑了好久的。
昨天没敢送出去,怕太明显。今天鼓起勇气送,被这么干脆地拒绝了。
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酸胀的,闷痛的,像是有人在他心口开了一刀,又不给个痛快。
霍匀缙把礼盒砸在地上,盒子摔开,项链弹出来,银色的链子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他蹲下来,把项链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手心都疼了。
方颂宜,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说不出口你怪我,我送了东西你也不收,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那天晚上方颂宜回来得很晚。
她故意去了图书馆,一直待到闭馆。不想回家,不想看到他,不想让自己再动摇。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客厅没开灯,但她知道霍匀缙在家。他的车停在车库里,房间灯亮着,窗帘没拉,灯光映在花园的石板路上。
方颂宜上楼,路过他房间的时候加快脚步。
“方颂宜。”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停。
“我叫你呢。”霍匀缙追出来,挡在她面前,身上带着酒味,眼睛有点红,“你今天为什么不收礼物?”
方颂宜停下脚步,抬头看他。
“我说了,不需要。”
“什么叫不需要?我特意买的,你连看都不看一眼?”
“霍匀缙。”方颂宜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们是商业联姻,各取所需。你不需要对我好,我也不需要你的礼物。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日子,这样不是挺好吗?”
“挺好?”霍匀缙的声调拔高了,“你觉得这样挺好?”
“那你想怎么样?”方颂宜的反问让他愣住了,“你想让我怎么做?对你的馈赠感恩戴德?对你的施舍受宠若惊?还是你觉得,你偶尔对我好一次,我就应该感激涕零、乖乖听话?”
霍匀缙的脸白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说不出来。
他想说我喜欢你,我想让你开心,我想让你知道我有多在意你。但话到嘴边全都变了味,变成了一句——
“方颂宜,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霍匀缙就后悔了。
方颂宜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但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然后迅速被层层的冷静盖上。
“你说得对。”她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得不像刚被伤过的人,“我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以后不会了。”
她转身走进自己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没有摔门,没有吵架,甚至没有提高音量。
就那么轻轻的,无声无息的,把门关上了。
霍匀缙站在走廊里,酒醒了大半,心里一片冰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有今天早上项链吊坠留下的压痕。他慢慢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然后一拳打在墙上。
走廊里回荡着那声闷响。
方颂宜的房间没有任何声音。
霍匀缙靠在墙上,仰起头,眼眶红了。
他说错话了。但他不知道怎么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