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争执
十二月剩下的日子,方颂宜和霍匀缙回到了最初的相处模式。
不,比最初更冷。
最初至少还会互相挑衅、拌嘴、针锋相对。现在连这些都省了,两人在家碰面,方颂宜会直接绕道走,吃饭也错开时间,偶尔不得已坐在一张桌子上,全程无交流。
整个别墅安静得像座坟墓。
霍匀缙试着跟她说话,得到的回应永远是一个字:“嗯。”“哦。”“好。”
她的目光再也不在他身上停留了。
霍匀缙被这种冷漠逼得快要发疯,但他不知道怎么办。他这辈子要什么有什么,没人教过他怎么去追一个不想理他的女人。
付骁看不下去了,有天把他拖出来喝酒,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说你图什么?好好的生日礼物不送,非要嘴贱伤人。现在好了,人家不理你了,你又在这儿要死要活的。”
“我没要死要活。”霍匀缙灌了一口酒。
“你这一周喝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你说你没要死要活?”
霍匀缙不说话了。
付骁叹了口气:“匀缙,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就去道歉,好好说。别整天嘴硬,你那嘴硬的毛病早晚把人气跑。”
“她本来就打算走的。”霍匀缙低声说,“她说各过各的,从一开始就说了。”
“那是刚开始。现在呢?你敢说她对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霍匀缙想起那天晚上她靠在他肩上的样子,想起她在他做饭时站在旁边擦盘子的样子,想起她说“好吃”时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
“我不知道。”他说。
“那就去弄清楚。”付骁拍了拍他的肩,“别在这儿内耗了,耗到最后人真走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霍匀缙听进去了。
他决定找个机会跟方颂宜好好谈谈,把话说开。
但机会还没来,暴风雨先到了。
圣诞节前两天,方颂宜收到一个快递,是林昱钦之前说的生日礼物——一套绝版的经济学著作,她在图书馆找了很久都没找到的那种。
方颂宜很高兴,拍了张照片发给林昱钦感谢他,然后把书放在书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那天晚上霍匀缙有事回来得晚,到家快十二点。他路过方颂宜房间的时候,门没关严,他下意识瞥了一眼,看到她书桌上放着一套新书,包裹还没拆完,发货单上写着林昱钦的名字。
霍匀缙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方颂宜说过,林昱钦每年都会送她生日礼物。今年他以为那个约饭就算是礼物了,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而且是一套书,方颂宜最喜欢的那种书。
林昱钦了解她,知道她喜欢什么。可他呢?他连送条项链都被拒绝了。
霍匀缙站在走廊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看着那扇没关严的门,看着方颂宜桌上的那套书,心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第二天是平安夜。
方颂宜收到林昱钦的消息,说新年之后他要出国交流半年,走之前想请她吃顿饭。
方颂宜答应了,约在圣诞节那天晚上。
她没跟霍匀缙说。不是故意隐瞒,是她觉得没必要。反正他也不会在意,他自己平安夜也有安排——昨晚她听见他打电话约人,说什么“老地方见”。
圣诞节当天,方颂宜下午就没课了,在学校待到五点多,然后打车去了跟林昱钦约好的餐厅。
霍匀缙那天下午在家,他本来想约方颂宜吃平安夜晚餐,是他鼓了好几天的勇气才决定的。他订好了餐厅,买好了花,甚至准备好了要说的话。
结果下午三点多,他看见方颂宜打扮整齐出了门。她平时不怎么化妆,今天涂了一点口红,换了件新的大衣,看起来像是特意为这个晚上准备的。
霍匀缙站在二楼的窗口,看着她的车远去,掏出手机给方颂宜打了过去。
响了四声,接了。
“你在哪?”他问。
“在外面吃饭。”方颂宜的声音很平静。
“跟谁?”
沉默了两秒。“朋友。”
又是“朋友”。又是那个林昱钦。
“是林昱钦吧?”霍匀缙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沉。
方颂宜又沉默了一下:“是。”
霍匀缙挂了电话。
他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然后把订好的餐厅取消了,把花扔进了垃圾桶。
他想不明白。
他到底哪里不如那个林昱钦?他改了,不搞派对了,不出去玩了,每天乖乖待在家里,就为了能多看她几眼。他学做她喜欢的菜,学着看书,学着变成一个她可能会喜欢的人。
可她都不看他一眼。
她看的是林昱钦,想的是林昱钦,约会的是林昱钦。
他算什么东西?
他什么都不是。
晚上十点,方颂宜回到家。
她心情不错,林昱钦跟她聊了很多国外交流的事,她听着也觉得有意思,甚至开始考虑以后有机会也该出去看看。
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
客厅没开灯,但沙发那边有人。
方颂宜打开灯,霍匀缙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好几个空酒瓶。他衬衫领口大敞,头发凌乱,眼睛红得像兔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颓废的戾气。
“你喝了多少?”方颂宜皱眉。
“你管我?”霍匀缙抬起头看她,目光有些涣散,但说出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都带着刺,“你跟林昱钦吃饭吃得开心吗?”
方颂宜放下包,不想接这个话:“你喝多了,早点休息吧。”
“我问你话呢。”霍匀缙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沙发站稳,一步步朝她走过来,“平安夜,跟别的男人吃饭,你把我当什么?”
“我跟你说了是朋友。”
“朋友?方颂宜,你是不是觉得我好骗?”霍匀缙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睛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那个男人看你的眼神,你告诉我那是朋友?他送你书、约你吃饭、大半夜陪你聊天,你告诉我那是朋友?”
方颂宜后退了一步,背抵到了墙。
“霍匀缙,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他一拳砸在她耳边的墙上,把她困在手臂和墙壁之间,俯下身,酒气喷在她脸上,“方颂宜,你到底当我是什么?名义上的丈夫?还是你留在国内的一个摆设?”
方颂宜抬起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可怕:“那你当我是什么?你身边的那些女人之一?高兴了对你好一点,不高兴了就说我太把自己当回事?”
霍匀缙被她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那是他这辈子说过最蠢的话,他知道。现在这句话从方颂宜嘴里说出来,比他自己说的时候狠一百倍。
“我跟她们没有任何关系。”他的声音低下来,“那天那个人,我没有碰她,以前那些,我也从没有碰——”
“你不用跟我解释。”方颂宜打断了他,“我说了,各过各的,你有你的自由。”
“方颂宜!”
“而且。”方颂宜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我跟林昱钦,什么都没有。他是我朋友,从小到大的朋友,仅此而已。你不信,那是你的事。”
她弯下腰,从他手臂下面钻出去,拿起包往楼上走。
霍匀缙站在原地,手还撑在墙上,慢慢攥成拳头。
“方颂宜。”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得发闷,“你对我,就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方颂宜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楼梯上,背对着他,手握着扶手,指节泛白。
“有感觉又怎么样?”她没回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说了又如何?你会改吗?你的骄傲,你的嘴硬,你的不信任,会改吗?”
霍匀缙沉默了。
“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方颂宜继续上楼,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商业联姻而已,别当真。当真了,受伤的是自己。”
她上了楼,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别墅里格外清晰。
霍匀缙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他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明明只是想告诉她,他在意她。
结果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在把她往外推。
之后几天,别墅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方颂宜开始早出晚归,尽量避开霍匀缙。她在学校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干脆在图书馆待到凌晨才回来。
霍匀缙试着找她说话,被她用简短到冰冷的回答挡回来。他做的早餐她不再吃了,冰箱里的东西原封不动,她用行动告诉他:我不会再接受你的好。
十二月二十八号,方颂宜接到林昱钦的消息,说他临走前想再约她一次,把一些他用不上的资料留给她。
方颂宜答应了。
那天下午,两人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见面。林昱钦把一摞资料推给她,两人聊了半个多小时,气氛轻松。
林昱钦送她到咖啡馆门口的时候,突然说:“颂宜,我这半年不在,你照顾好自己。”
“会的。”
“有什么事给我发消息。”他顿了一下,“霍匀缙那边……如果他欺负你,你跟我说。”
方颂宜摇摇头:“他没那么坏。”
林昱钦看着她的表情,像是什么都懂了似的苦笑了一下:“你对他,是真的上心了。”
方颂宜没否认,也没承认。
两人在咖啡馆门口道别,林昱钦轻轻抱了她一下,说:“保重。”
那个拥抱很短暂,很克制,不超过三秒钟。
但有人看到了。
霍匀缙今天下午在附近办事,本来想“顺路”去学校接方颂宜。结果车还没到校门口,远远就看见咖啡馆门口,方颂宜和林昱钦站在一起,然后林昱钦抱了她。
霍匀缙的车停在路边,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咯咯作响。
他没有下车。
他调转车头,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轰鸣着离开了。
回到家,霍匀缙把自己关在健身房里打了一个小时的沙袋,手上缠的绷带磨破了,血迹渗出来糊在黑色的沙袋上。
他不在乎。
比起手上的疼,心里的疼更让他受不了。
她说什么都没有。
她说只是朋友。
结果呢?大街上抱在一起,这叫什么都没有?
晚上,方颂宜回到家,发现玄关多了一双女人的鞋。
她愣了一下,换上自己的拖鞋走进去。客厅里,霍匀缙坐在沙发上,身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看起来温温柔柔的。
“这位是?”那个女人看到方颂宜,歪着头问。
霍匀缙看向方颂宜,眼神又冷又硬,嘴角挂着那种她最讨厌的、玩世不恭的笑:“我老婆,方颂宜。”
“老婆?”那个女人的表情有点僵硬,随即笑了笑,“匀缙,你什么时候结的婚,我都不知道。”
“商业联姻,不值一提。”霍匀缙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视线始终没从方颂宜身上移开,“我们各过各的,她有人,我也得有我的生活不是。”
方颂宜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沙发上那两个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的手在身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微微发抖。
“你们继续。”她说完转身上楼,步伐平稳,脊背挺得笔直。
进了房间,关上门,方颂宜靠着门板慢慢蹲下来。
她终于承认了。
霍匀缙不是不会温柔,他只是不想对她温柔。他可以在她生病时守一整夜,也可以转头就带别的女人回家。他的好是施舍,是偶尔的心血来潮,不是承诺,不是唯一。
而她差点就当真了。
方颂宜站起来,打开衣柜,拿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继续待下去,她会彻底沦陷,会变得不像自己。那个冷静的、理智的、绝不妥协的方颂宜,会毁在这个男人手里。
凌晨一点,方颂宜拖着行李箱下楼。
客厅的灯还亮着,但霍匀缙不在了。茶几上散落着酒杯和酒瓶,那个女人也走了。
她把一张纸放在茶几上,上面只有一句话:“我搬去学校住。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拟好。”
方颂宜拖着行李箱出了门,夜风很凉,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没回头。
楼上,霍匀缙站在窗边,看着方颂宜拖着行李箱走过花园,身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还没发出去的消息:“方颂宜,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他没有点发送。
因为他知道,发了她也不会回来。
而且,他没资格让她回来。
那个女人是他叫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气方颂宜。他付了钱,让她演一场戏。演完之后,他甚至记不住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可方颂宜走的时候,那个背影,他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
霍匀缙把手机扔到床上,仰面躺下去,手臂盖住眼睛。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眼角滑下来,没入鬓发。
他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心真的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