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骑射
秋猎第二天的清晨,沈云昕被一阵号角声吵醒了。
那声音低沉而悠长,从草原的尽头传来,一波一波地推过来,像是有人在天边吹一只巨大的海螺。号角声里混着马的嘶鸣和人声的喧嚣,整个营地像是一锅被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沈云昕睁开眼,盯着帐篷顶看了两秒。帐篷顶是白色的帆布,阳光透过来,把整顶帐篷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像是一只倒扣的灯笼。她翻了个身,在被窝里又赖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翠儿已经端着温水等在帐篷门口了,听见动静掀帘进来。
“小姐,今天外面可热闹了。”翠儿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一种过年才有的兴奋,“好多人在练马,还有人在比射箭,箭靶子排了一长溜,可好看了。”
沈云昕接过帕子擦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最后一丝困意也被赶跑了。
“皇上什么时候出来?”她问。
“还不知道呢,听说要等辰时三刻。”翠儿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说,“现在大家都在准备,御前的人在搭高台,说是皇上要在高台上看射箭比赛。”
沈云昕点了点头。
今天的骑射比赛是秋猎的重头戏。按照规矩,上午是骑射——骑马射箭,下午是步射——站着射箭,晚上是篝火晚宴,烤肉喝酒,歌舞助兴。皇帝会全程在场,这是他在一年中少有的、不用批奏折不用上朝的休闲时光,所以大家都格外卖力,想在皇帝面前露个脸。
翠儿给她换了一身更利落的衣裳——浅碧色的窄袖骑装,腰间还是系着那条革带,赵元珩送的玉佩依旧挂在上面。头发没有梳成复杂的发髻,而是简单地束在脑后,用一根碧玉簪别住,像一条马尾,清爽利落。
沈云昕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这副打扮比昨天更适合她。没有那些繁复的装饰,没有拖地的裙摆,整个人像是卸下了所有的包袱,轻快得像一阵风。
“走吧。”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出了帐篷,外面的世界一下子扑进了眼睛里。
阳光很好,金灿灿地洒在草原上,把枯黄的草叶照得像铺了一层碎金。远处的高台已经搭好了,足有两层楼高,上面铺着红毯,摆着龙椅,黄绸做的帷幔在风中翻飞,远远看去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高台下面搭了几排简易的看台,木结构的,上面铺着锦褥,是给命妇贵女们坐的。再远一些的地方,用白灰画出了几条跑道,跑道尽头立着几个草人靶子,靶心上涂着红漆,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沈云昕走到看台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她的位置在第二排,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刚好能看清整个赛场。翠儿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点心和水,是翠儿自己准备的,怕小姐看比赛看饿了。
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五成群地聊着天。沈云昕的目光扫了一圈,看见了几个熟面孔——陈婉仪坐在第一排,正跟旁边一个她不认识的贵妇人说着什么,笑得花枝乱颤;柳明珠还没来,她旁边的位置空着。
沈云昕安安静静地坐着,不跟人搭话,也不看热闹,就是坐在那里,看着赛场发呆。
辰时三刻,皇帝来了。
龙驾从御帐方向缓缓行来,前面是开道的禁军,后面是随行的太监宫女,浩浩荡荡几十号人。皇帝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头戴翼善冠,脚步稳健,神色威严,走上高台的时候,所有人齐刷刷地站起来行礼。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声音响彻草原,几百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像一阵闷雷滚过天际。
皇帝在龙椅上坐下,摆了摆手。
“平身吧。”
众人落座,秋猎正式开始了。
第一个项目是骑射。
规则很简单:参赛者骑马从跑道起点出发,沿跑道跑一圈,途中要射中三个箭靶——分别在跑道的两百步、四百步和六百步处。每个箭靶射三箭,以射中红心的数量计分。
参赛的都是皇族宗亲和朝中年轻武官,加起来有二十多人。沈云昕在名单上看到了赵元珩和赵元慎的名字,还有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世家公子。
第一组上场的不是皇族,是几个武官子弟。
沈云昕之前没见过骑射,原主的记忆里也没有相关画面,所以当第一个参赛者策马冲出去的时候,她被那阵势吓了一跳。
马蹄声像擂鼓一样密集地砸在地面上,尘土飞扬起来,像是一条黄色的尾巴跟在马屁股后面。骑手在马背上弯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弓弦响处,箭矢“嗖”地一声飞出去,正中两百步外的草人靶子——可惜偏了红心一寸,落在了九环的位置上。
看台上响起一阵惋惜的叹气声。
沈云昕却觉得已经很厉害了。
她上辈子连马都没摸过,更别说在马背上射箭了。那马跑得那么快,人在上面颠来颠去的,能把箭射出去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更别说还要瞄准。
接下来几个武官子弟轮番上场,水平参差不齐。有的三箭全中红心,赢得满堂彩;有的三箭全部脱靶,马跑回来了箭还在箭壶里没抽出来,惹得看台上一阵哄笑。
沈云昕看着那些骑手们在马背上翻飞的身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连骑马都不会。
在这座皇宫里——不对,在这个时代里,不会骑马就像上辈子不会开车一样,是一件很不方便的事。别人骑马出行,你只能坐马车,走得慢不说,还颠得慌。万一遇到什么紧急情况,骑马跑得掉,坐马车就只能等死。
“回去得学骑马。”沈云昕在心里记下了这一条。
武官子弟比完之后,轮到皇族宗亲了。
赵元慎是第一个上场的皇族。
他从马厩那边策马过来的时候,看台上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沈云昕听见身后有人在说“三皇子今天真好看”,另一个声音接了一句“他每天都好看”。
沈云昕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赵元慎今天穿了一身墨绿色的骑装,腰间挂着一把弯刀,马靴锃亮,长发束得高高的,整个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骑的是一匹黑色的骏马,毛色油亮,四蹄修长,一看就是好马。
他在起点处勒住马,朝高台上的皇帝行了个礼,又朝看台这边笑了笑——那笑容很大方,像是在对所有人说“看我的”。
号令一响,黑马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沈云昕的眼睛跟着那匹马移动。赵元慎在马背上的姿态很好看,身体微微前倾,双腿夹紧马腹,左手持弓右手搭箭,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第一箭——正中红心。
看台上响起一阵叫好声。
第二箭——又是红心。
叫好声更大了。
第三箭——还是红心。
这次不是叫好声了,是惊呼。
三箭全中红心,在今天的参赛者里还是头一个。
赵元慎策马回到起点,勒住马,朝高台和看台各鞠了一躬,笑容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虚,像是在说“侥幸侥幸”。
沈云昕注意到,高台上的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三皇子这一手,不仅在观众面前露了脸,在皇帝心里也加了分。
沈云昕在心里给他又加了一分——不是骑术分,是心机分。
赵元慎之后又上来了几个宗亲,水平都不如他,最好的一个也只中了两个红心。
然后轮到赵元珩了。
赵元珩从马厩那边策马过来的时候,沈云昕注意到看台上的气氛变了。不是那种“来了个好看的人”的兴奋,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带着敬畏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但不是看热闹的目光,而是审视的、期待的目光。
他是太子。他的表现不仅代表他自己,还代表大梁储君的脸面。
赵元珩今天穿了一身银白色的骑装,和他昨天的衣裳颜色一样,但款式不同——今天的更紧身,更利落,把他修长的身形勾勒得清清楚楚。他骑的是一匹白马,毛色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鬃毛在风中飘起来,像一面旗帜。
他在起点处勒住马,朝高台上的皇帝行了个礼,又朝看台这边看了一眼。
沈云昕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但他的目光确实在她这个方向停了一瞬。
号令一响,白马冲了出去。
赵元珩的骑术和赵元慎不一样。赵元慎是“好看”——动作舒展、姿态优雅,像是在跳舞。而赵元珩是“稳”——马跑得飞快,但他在马背上一动不动,像是长在了马背上一样,稳得让人怀疑他不是在骑马,而是在平地上走路。
第一箭——红心。
看台上一片安静,没有人叫好,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
第二箭——红心。
还是安静。沈云昕听见身后有人吸了一口气,又小心翼翼地吐了出来。
第三箭——红心。
这一次看台上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
不是“三皇子好厉害”那种带着客气和讨好的叫好,而是发自内心的、被震撼到了的叫好。赵元珩的三箭全中红心,和赵元慎一样,但难度不一样——赵元珩的马比赵元慎的快,同样的距离,赵元珩的瞄准时间更短。
沈云昕不懂骑射,但她看得出差距。
赵元珩策马回到起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得意,没有谦虚,就是那种很平静的、完成了任务的表情,像是在说“我本该如此”。
高台上的皇帝笑了。
那个笑容和刚才看赵元慎时的满意不一样,是那种“这就是我儿子”的自豪。
沈云昕看了一眼柳明珠的位置——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襟危坐在第一排,眼睛盯着赛场上的赵元珩,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笑容温婉得恰到好处,但沈云昕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打什么节拍。
骑射比赛结束后,是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沈云昕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在看台上坐了大半个时辰,腰都僵了。她正要转身去找翠儿要水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小姐。”
她转过身,柳明珠正朝她走来。
柳明珠今天穿了一身水红色的骑装,和昨天的颜色一样,但款式不同——今天的更华丽一些,袖口和领口绣着金线,腰间系着一条镶嵌红宝石的革带,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我很贵”的气息。
“柳小姐。”沈云昕微微点头。
柳明珠走到她面前,笑盈盈地说:“沈小姐觉得今天的骑射如何?”
“很精彩。”沈云昕说,“我头一回看骑射,大开眼界。”
“是吗?”柳明珠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沈小姐以前没见过骑射?”
“没有。”沈云昕老老实实地摇头,“在江南的时候没见过这些。”
柳明珠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沈小姐觉得,太子殿下和三皇子殿下,谁的骑术更好?”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地戳过来。
沈云昕心里清楚,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说太子好,柳明珠会想“你是不是在讨好皇后”;说三皇子好,柳明珠会想“你是不是在挑拨离间”;说一样好,显得敷衍,柳明珠会觉得她在和稀泥。
她想了想,选了一个最安全的回答。
“我不懂骑术,不敢乱说。”沈云昕笑了笑,语气真诚得无懈可击,“两位表哥都比我强一百倍,我只管拍手叫好就行了。”
柳明珠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沈小姐真会说话。”柳明珠笑着说,但眼底没有笑意。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柳明珠问她晚上篝火晚宴穿什么衣裳,沈云昕说还没想好,柳明珠说“我那里有几件新做的衣裳,沈小姐要是不嫌弃,可以来挑一件”。
沈云昕笑着谢绝了,说“姨母已经给我准备好了”。
柳明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沈云昕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沈云昕只读出了其中一层:柳明珠已经把她当成了需要警惕的人。
不是敌人——她沈云昕还不够格当柳明珠的敌人。但至少,柳明珠不再把她当成一个无足轻重的“乡野丫头”了。
上午的比赛结束后,是午饭时间。
沈云昕回到自己的帐篷,翠儿已经把饭菜摆好了。一碗米饭,一碟烤羊肉,一碟炒青菜,一碗羊杂汤。秋猎期间的伙食以羊肉为主,毕竟是围场,新鲜的羊肉比什么都方便。
沈云昕吃了几口羊肉,觉得味道不错,烤得外焦里嫩,撒了孜然和辣椒面,跟上辈子的烤串味道差不多。她多吃了几块,翠儿在旁边小声提醒“小姐,羊肉上火,少吃点”。
“上火不怕,多喝水就行。”沈云昕又夹了一块。
翠儿无奈地看着她,把茶杯往她手边推了推。
下午是步射比赛。
步射和骑射不一样——不需要骑马,站在地上射箭,距离更远,靶子更小,对臂力和眼力的要求更高。参赛者分成了几组,有皇族组、武官组、甚至还有贵女组——是的,贵女也可以参加步射,这是秋猎的传统项目之一,专门给那些会射箭的大家闺秀准备的。
沈云昕在看台上看到柳明珠出现在贵女组的名单里时,一点也不意外。
像柳明珠这样从小被当作太子妃培养的人,琴棋书画、骑射礼仪,一样都不会落下。射箭这种既能在宴席上露脸、又能展示“文武双全”形象的项目,她不可能不学。
贵女组的比赛安排在武官组之后。
先上场的是几个沈云昕不认识的姑娘,水平参差不齐。有的射得不错,有的把箭射到了隔壁的靶子上,惹得看台上一阵笑声。
轮到柳明珠的时候,看台上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柳明珠走到射箭位上,接过弓箭,试了试弓弦的松紧,调整了一下站位,动作熟练得像练了千百遍。
她搭箭、拉弓、瞄准、放箭——四个动作一气呵成,弓弦响处,箭矢稳稳地钉在了靶心上。
红心。
看台上的贵女们纷纷鼓掌叫好,声音比刚才给武官们的还大。
柳明珠放下弓,朝看台这边笑了笑,笑容温婉大方,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第二箭——又是红心。
第三箭——还是红心。
三箭全中红心。
沈云昕不得不承认,柳明珠确实有两把刷子。不是那种花拳绣腿的“会一点”,而是真正下过功夫的“精通”。
柳明珠放下弓,朝高台上的皇帝和皇后行了礼,然后转身走回看台。路过沈云昕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小姐,”柳明珠低下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要不要试试?”
看台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云昕身上。
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捂嘴笑,有人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她哪会这个”。
沈云昕看着柳明珠那双笑盈盈的眼睛,心里明白她在干什么。
这是在当众将她的军。
“我不会射箭。”沈云昕笑了笑,语气坦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柳小姐是知道的,我在江南长大,没学过这些。”
柳明珠笑了,那笑容温柔极了。
“不会可以学嘛。”柳明珠说,“沈小姐聪明,学什么都快,上午我还这么说来着。要不要我教教你?很简单的。”
这话听起来是好意,但沈云昕听得出来,柳明珠是在逼她出丑。
一个不会射箭的人,当着几百号人的面拿起弓,射不中靶心是正常的,射脱靶也是正常的。但“正常”不意味着“不被笑话”。看台上这些人,嘴上不说,心里一定会笑她不自量力。
但如果她不接这个茬,别人会觉得她怂,不敢上场,连试都不敢试。
怎么选都不对。
沈云昕深吸一口气,笑了。
“柳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她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天,“不过今天就不献丑了。我连弓箭都没摸过,贸然上场,万一箭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伤了人就不好了。等回了宫,我好好跟柳小姐学,到时候再请大家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第一,承认自己不会,不丢人;第二,拒绝上场,理由是“怕伤人”,合情合理;第三,把“学射箭”的事推到回宫以后,既给了柳明珠面子,又给自己留了退路。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
柳明珠的笑容没有变化,但沈云昕注意到,她的眼尾微微跳了一下。
“沈小姐真是会替人着想。”柳明珠笑着说,语气依然温柔。
她转身走了,水红色的衣裙在阳光下像一朵移动的云。
沈云昕站在原地,感觉到后背有一层薄薄的汗。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知道,刚才那几句话的交锋,只是开始。
柳明珠今天没有占到便宜,下一次一定会用更狠的招。
傍晚,篝火晚宴开始了。
营地的中央点起了几堆巨大的篝火,火焰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篝火旁边摆着长桌长凳,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满了烤肉、瓜果、点心和酒水。烤全羊在篝火上慢慢地转着,油脂滴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飘满了整个营地。
沈云昕换了一身衣裳——鹅黄色的褙子,外罩一件浅碧色的纱衫,头发重新梳成了堕马髻,插了一支白玉簪,耳朵上坠了两颗小小的珍珠耳坠。不是最华丽的,但胜在清爽大方。
她和顾婉清坐在一起。顾婉清今晚穿了一身宝蓝色的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赤金凤冠,在篝火的映照下整个人像是一幅画。
皇帝坐在主位上,左右两边是皇后和几位高阶妃嫔。太后没有来秋猎,说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留在宫里了。
赵元珩坐在皇子席的第一位,赵元慎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偶尔交谈几句,看起来关系不错。
但沈云昕注意到,赵元珩的目光时不时地朝她这边扫过来。
不是盯着看,就是不经意地扫一眼,像是确认她还在那里。
柳明珠坐在贵女席的第一位,身边围着几个姑娘,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她今晚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衣裙,戴着一整套红宝石头面,在篝火的映照下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沈云昕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晚宴开始后,皇帝站起来说了几句话,大意是“今天大家表现不错”“明天继续努力”“今晚吃好喝好”。说完举起酒杯,所有人跟着举杯,一饮而尽。
沈云昕喝了一口果酒,甜丝丝的,不怎么辣。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了起来。有人站起来唱歌,有人跳舞,有人讲笑话,有人划拳,整个营地像是过年一样。
沈云昕安安静静地坐在顾婉清身边,吃着烤羊肉,喝着果酒,看着这一场盛大的热闹。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局外人。
不是格格不入,而是她很清楚,这些人对她的热情和友好,都是冲着“皇后的外甥女”这个身份来的。如果她只是沈家一个普通的幺女,坐在这里的人不会有一个人多看她一眼。
这没什么好难过的。上辈子她就明白一个道理——别人对你的态度,从来都不是因为你这个人,而是因为你身上的标签。
标签变了,态度就变了。
和标签本身的好坏无关。
“云昕,”顾婉清忽然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今天做得很好。”
沈云昕一愣:“什么?”
“柳明珠让你射箭的时候。”顾婉清的目光看着篝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没有被她架上去,很好。”
沈云昕没想到姨母注意到了这件事。
“我就是觉得自己不会,就别逞强。”她说,“万一出丑了,丢的是姨母的脸。”
顾婉清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你比你母亲聪明。”顾婉清说,声音低得只有沈云昕能听见。
沈云昕笑了笑,没有说话。
篝火晚宴一直持续到亥时才散。
沈云昕回到帐篷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羊肉味和烟火味。翠儿打了热水来给她洗漱,她洗了脸,换了衣裳,钻进被窝。
“翠儿,”她闭着眼睛说,“明天什么安排?”
“明天是自由狩猎。”翠儿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皇上带着皇子大臣们进山打猎,其他人可以在营地里休息,也可以跟着去看热闹。”
“你去不去?”沈云昕问。
“奴婢不去。奴婢在营地里等小姐。”
沈云昕“嗯”了一声,翻了个身。
自由狩猎。
赵元珩会去,赵元慎会去,柳明珠——她会不会去?柳明珠会骑马,应该也会跟着去凑热闹。
沈云昕不知道自己明天要不要去。
去吧,待在营地里无聊。不去吧,跟着去看热闹又怕出什么意外。
她想了想,决定明天睡醒再说。
事情不到眼前,想太多也没用。
帐篷外面,夜风呼呼地吹着,远处的篝火还没有完全熄灭,偶尔有一两点火星被风吹起来,在黑暗中闪烁一下就不见了。
沈云昕在风声和远处传来的马嘶声中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骑在一匹白马上,在草原上飞奔。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草地向后退去,天空蓝得像一面镜子。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她知道,她不想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