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幺女
沈家幺女
作者:小羊
言情·古代言情完结166153 字

第二章:启程入宫

更新时间:2026-04-30 08:54:08 | 字数:7123 字

进宫的日子定在第二天一早。

沈云昕本以为可以睡到自然醒,毕竟她是病人,病人多睡会儿天经地义。可天还没亮,确切地说,是窗外还乌漆嘛黑、连鸡都还没叫的时候,翠儿就把她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薅的方式很直接——一块湿帕子糊在脸上。

冰凉的水触碰到脸颊的瞬间,沈云昕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差点没一头撞上床架子。她瞪大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砰砰砰地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翠儿!”她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起床气,“你是不是想谋害我?”

翠儿一点都不慌,笑眯眯地举着那块湿帕子,理直气壮地说:“小姐,夫人说了,今天要早起梳妆打扮,不能睡懒觉。夫人还说,如果您不起来,就让奴婢用这个法子。”

沈云昕在心里骂了一句上辈子学过的最文明的脏话,然后认命地爬了起来。

她坐在床边,两条腿垂下来,脚够不着地——这身体才十六岁,个头不算矮,但这张床是拔步床,比普通的床高出一截。她晃了晃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整个人的骨头都是软的,像是被人拆散了又拼起来的。

“夫人还说了,”翠儿一边伺候她穿鞋一边补充,“进宫不比在家,穿戴要讲究,不能像在家里那样随便。今天要好好梳妆,不能马虎。”

“母亲还说了什么?”沈云昕有气无力地问。

“夫人还说,让您进宫以后少说话多吃饭,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这个我擅长。”沈云昕又打了个哈欠,“多吃饭我最在行了。”

翠儿忍不住笑了笑,转身去端洗漱用具。

接下来一个多时辰里,沈云昕经历了这辈子都没经历过的折腾。

洗脸不是普通的洗脸——先是用温水洗一遍,然后用一种带着花香的膏状物敷在脸上,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再洗掉,最后用一种凉丝丝的露水拍脸。沈云昕被折腾得昏昏欲睡,好几次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敷面之后是描眉画唇。翠儿的手艺不错,画出来的眉形弯弯的,像两片柳叶。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胭脂,颜色不浓不淡,看起来像是天生的好气色。

但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梳头。

翠儿和另一个叫春兰的丫鬟两个人配合,把她那一头又长又厚的黑发梳成一个堕马髻。光是梳顺就花了小半个时辰,因为沈云昕大病初愈,头发打了无数个结,梳子卡在里面拽都拽不动。翠儿不敢使劲扯,只能一缕一缕地慢慢梳,梳得沈云昕差点又睡着。

“小姐,别睡。”翠儿一边梳一边说,“头歪了,髻就歪了。”

沈云昕只能强撑着,脑袋一动不动地杵在那里,像一根木桩子。

髻梳好了,翠儿开始往上面插簪子。一支白玉簪,一支赤金衔珠步摇,一对碧玉小簪花。三支簪子加上一对步摇,沈云昕觉得自己的脑袋一下子重了好几斤,脖子都快要撑不住了。

“能不能少插两支?”她试图讨价还价,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夫人说了,要插满。”翠儿不为所动。

“母亲是不是跟我有仇?”沈云昕哀嚎。

翠儿假装没听见,继续手上活计。春兰在旁边捂着嘴笑,被翠儿瞪了一眼,赶紧收了笑。

等到一切收拾停当,沈云昕被推到铜镜前看了一眼。

铜镜不如现代的玻璃镜清晰,但也能看个大概。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褙子,外罩一件浅碧色的纱衫,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绦带,坠了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妆容清淡雅致,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仕女图上走下来的大家闺秀——端庄、温婉、知书达礼,浑身上下挑不出半点毛病。

沈云昕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三秒,然后问了一句让翠儿差点没把手里的梳子扔出去的话。

“这谁啊?”

翠儿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想翻白眼的冲动压了下去,挤出一个笑容:“小姐,是您啊。”

“不像。”沈云昕摇摇头,“我什么时候长这样了?”

“小姐一直都长这样。”翠儿咬着牙说,手里攥着梳子的指节都发白了。

沈云昕又看了看镜子,总觉得镜子里那个人太陌生了。她想不起上辈子——不对,是这辈子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原主的记忆里有无数个画面,可她照镜子的时候,那些画面都变得模糊了,只剩下镜子里这张陌生的脸。

算了,不想了。

她站起来,甩了甩袖子,在屋里走了两步。衣裙的摆幅不大不小,步摇头上的珠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整个人的仪态自然而然地变了,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懒懒散散的沈云昕,而是沈家嫡出幺女该有的样子。

翠儿看得眼睛都亮了:“小姐,您今天真好看。”

“我哪天不好看?”沈云昕随口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上辈子养成的职场自信。

翠儿愣了一下,总觉得这句话不像是从自家小姐嘴里说出来的——以前的沈云昕虽然也不谦虚,但从来不会用这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这种话。

还没等翠儿想明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都收拾好了?”沈云瑾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清清淡淡的。

门被推开,沈云瑾走了进来。她今天也换了一身衣裳,穿着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梳了个简单的圆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我很端庄你别惹我”的气质。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沈云昕一遍,目光从头发丝扫到鞋尖,又从鞋尖扫回头顶,像是在验收一件货物。

“还行。”沈云瑾最终给出评价,两个字,不冷不热。

沈云昕太了解二姐了——“还行”在沈云瑾的字典里,就是“很好”的意思。如果她觉得不好,她会直接说“不好”。如果她觉得一般,她会说“凑合”。只有她觉得好,她才会说“还行”。

“走吧,母亲在正堂等着。”沈云瑾说完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的,裙摆纹丝不动。

沈云昕跟在她身后,翠儿抱着一个包袱跟在沈云昕身后,三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往正堂走去。

清晨的光线从东边的屋檐上洒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长廊两侧种着几丛菊花,黄的白的紫的,花瓣上还挂着露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是镶了一层碎钻。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甜香和菊花的清苦,两股味道搅在一起,说不清哪个更好闻。

沈云昕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正堂里,顾婉宁正坐在主位上喝茶。

她今天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发髻上插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耳朵上坠着一对红宝石耳坠,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庄重。但那双眼睛还是温柔得像一汪水,看见沈云昕进来,水面上泛起了一圈涟漪。

“来了?”顾婉宁放下茶杯,朝沈云昕招了招手,“过来,让娘再看看。”

沈云昕乖乖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顾婉宁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目光温柔又仔细,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她伸手摸了摸沈云昕的脸颊,又捏了捏她的手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还是瘦了。”顾婉宁的语气里带着心疼,“这几天在宫里要好好吃饭,别挑食。你姨母那里的御厨手艺不错,多吃点。”

“知道了娘。”沈云昕乖乖应着。

“还有,”顾婉宁的眉头舒展开来,换上了一副“我有正经事要交代”的表情,“进宫以后,嘴要严。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问的别问。你姨母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别自己拿主意。”

沈云昕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这句话,隐约觉得母亲知道点什么内情,但又不方便明说。

“娘,姨母叫我进宫,到底是为了什么?”她试探着问,“就是单纯的想我了?”

顾婉宁端起茶杯,遮住了半张脸,声音从茶杯后面飘出来,含混但清晰:“自然是想你了。顺便——陪陪你表哥。”

“陪表哥?”沈云昕更糊涂了,“表哥都二十了,又不是小孩子,用得着我陪?”

顾婉宁看了沈云瑾一眼,沈云瑾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小小的互动落在沈云昕眼里,让她心里警铃大作。

上辈子她是什么人?金融分析师,看财报能看出公司隐藏的三百个问题,看人脸色更是一把好手。这种“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的眼神交换,她太熟悉了——说明背后有事,而且这事跟她有关,但他们不想让她太早知道。

“娘,”沈云昕干脆直接问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顾婉宁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

正堂里的空气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桂花落地的声音。翠儿站在门口,屏着呼吸,一动不动。

“太后最近在给你表哥选太子妃。”顾婉宁终于开了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沈云昕注意到她端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你姨母不太满意太后看中的人选,想让你进宫住一阵子,帮帮你表哥。”

沈云昕听完这句话,所有的猜测都在这一瞬间落了地。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那口叹气声大得几乎要冲出喉咙,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娘,”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您的意思是,让女儿进宫,给表哥当挡箭牌?”

“话不能这么说。”顾婉宁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遮住了半张脸,“就是让你去陪陪你表哥,陪陪你姨母。顺便——如果有什么场合需要你,你帮衬着点就行。”

“什么场合?”沈云昕追问。

“比如有人在宴席上给你表哥塞人的时候。”沈云瑾在旁边淡淡地接了一句,语气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面”一样随意。

沈云昕感觉自己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一根。

她上辈子看过多少宫斗剧宅斗文,这种剧情她闭着眼睛都能倒背如流——女主被卷入宫廷争斗,被迫成为某位皇子的挡箭牌,然后卷入一连串的麻烦事,九死一生,历经磨难,最后不是当上皇后就是当上王妃。

可她不想当女主。

她就想当一条咸鱼。

“娘,我能不去吗?”沈云昕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顾婉宁笑着看了她一眼,那笑容温温柔柔的,跟她平时笑起来一模一样。但沈云昕在商场——不对,是在上辈子的职场上见过太多次这种笑容了。这是那种“你已经被安排了没有选择余地”的笑容,温柔得像一把裹着丝绒的铁锤,看着软,砸下来照样疼。

“你说呢?”顾婉宁反问,笑意不减。

“……不能。”沈云昕认命地低下头。

“那就对了。”顾婉宁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吩咐丫鬟,“去跟门房说一声,马车备好了就出发。”

沈云瑾站起来,走到沈云昕身边,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领。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很自然的亲昵,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心里不情愿,但姐姐也没办法帮你”。

“走吧。”沈云瑾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的,带着一种“妹妹你自求多福吧”的微妙同情。

沈云昕跟着沈云瑾走出正堂,穿过院子,往大门口走去。

沈云昭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还是那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门神。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像一根黑色的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院子中央的桂花树下。

看见沈云昕出来,他的目光动了动,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眼睛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沈云昕说不清那是什么,可能是担心,也可能是不舍,或者两者都有。

“大哥。”沈云昕走过去,冲他笑了笑。

沈云昭“嗯”了一声,然后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就那么一下,动作快得像偷袭,拍完就把手收回去了,像是拍一下已经是他能表达的最大程度的亲昵。

“注意安全。”他说,声音低低沉沉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知道了大哥。”沈云昕笑得更灿烂了,故意用欢快的语气说,“我又不是去打仗,就是进宫住几天,很快就回来了。”

沈云昭没接话,只是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沈云瑾把一个小小的食盒塞进翠儿手里,淡淡地说了句:“路上吃。宫里的点心甜,吃多了倒牙。带点家里的。”

沈云昕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

沈云昭还站在门口,沈云瑾站在他旁边偏后一步的位置,两个人目送着马车缓缓驶出巷口。晨光从东边的屋檐上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长地铺在青石板路上,像两条不肯松手的线,牵着风筝往远处飞。

沈云昕放下帘子,深吸一口气。

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眼眶热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往外涌。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逼了回去。

咸鱼不需要眼泪。咸鱼只需要躺着。

“翠儿,把食盒打开,我看看二姐带了什么。”她扬声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懒散。

翠儿打开食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样点心——桂花糕、芝麻糖、枣泥酥、杏仁饼,都是沈云昕爱吃的。食盒的角落里还塞了一张折成方胜的小纸条,纸条叠得四四方方的,棱角分明,一看就是沈云瑾的手笔。

沈云昕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六个字,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划都不马虎:

“别闯祸,听姨母话。”

沈云昕看着这六个字,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她把纸条重新折好,小心地塞进袖子的暗袋里,贴身收着。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小半个时辰,穿过了大半个京城。

沈云昕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看。京城的大街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铺子冒着热气,馄饨、包子、油条的香味混在一起,飘进马车里,勾得她肚子咕咕叫。她看了一眼食盒里的点心,忍住了没吃——留着到宫里再吃,配着御膳房的茶,那才是享受。

马车拐进一条更宽的街道,两侧的房屋变得高大起来,朱红色的大门、石狮子、门楣上的匾额,一扇扇大门从车窗外掠过。这是京城的贵胄聚居区,住的都是三品以上的官员和皇亲国戚。

再往前走,就能看见宫墙了。

那堵墙又高又厚,朱红色的,在晨光里像一道横亘在天际的火焰。墙顶上铺着金黄色的琉璃瓦,瓦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得人眼睛疼。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岗哨,穿着盔甲的禁军士兵笔直地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长枪,一动不动,像雕塑一样。

马车在宫门口停了下来。

沈云昕下了马车,抬头看着面前这道高大的宫门。宫门是朱红色的,上面钉着两排铜钉,每一个都有碗口那么大。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三个鎏金大字——承天门。

承天门是外宫的第一道门,过了这道门,就算是进宫了。但一般人只能到这里,再往里走就需要宫里的腰牌或者内侍的带领。

门口已经有一个穿着绿色袍子的太监在等着了,约莫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容,但那双眼睛精光四射,一看就是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精。

“沈小姐。”太监迎上来,躬身行了个礼,“皇后娘娘让奴才来接您。轿子已经备好了,请随奴才来。”

沈云昕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进了承天门。

一进门,她就换了一顶小轿。轿子不大,刚好够一个人坐着,轿帘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祥云纹。抬轿的是两个年轻太监,步子又轻又快,轿子几乎不晃,稳得像坐在平地上。

从小在宫里长大的原主对这一切习以为常,但沈云昕这个活了两辈子的人,心里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声——这排场,真大。

轿子穿过了一道又一道门,经过了一条又一条长廊。沈云昕掀开轿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红墙黄瓦层层叠叠,像是没有尽头一样。她上辈子去过故宫,知道故宫很大,但走在这种真实的、活生生的皇宫里,感觉完全不一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香,不是臭,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气息,混着檀香、尘土、旧木头和权力的味道,让人莫名地喘不过气来。

走了大约一刻钟,轿子在一座宫殿前停了下来。

太监掀开轿帘,躬身道:“沈小姐,永宁宫到了。”

沈云昕下了轿,抬头一看。

永宁宫不算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院子中间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绿油油的青苔,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正值花期,满树的金黄色小花,满院子的甜香,甜得像是有人在空气里洒了蜜糖。廊下摆着几盆修剪得极好的兰花,叶片油绿油绿的,一看就是被人精心伺候着的,连盆都是上好的青花瓷。

廊柱上刷着朱红色的漆,漆面光亮如新,能照出人影。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永宁宫”三个字,字迹遒劲有力,据说是先皇御笔。

沈云昕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从昨晚就开始冒头的紧张压了下去。

她跟着太监走进院子,还没到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

“云昕来了?快进来。”

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穿透了院子的空气,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说话一样。声音温柔归温柔,但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气势——这是久居高位的人才会有的说话方式。

沈云昕快步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人。

顾婉清穿着一身家常的秋香色常服,头上只戴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衬得整张脸温润又明艳。她的五官和母亲顾婉宁有五六分相似,但气质不同——母亲是温婉中带着精明,而顾婉清是雍容中带着威严。她坐在那里,不言不笑的时候,就像一座山,稳稳当当的,让人不敢造次。

可当她看见沈云昕走进来的时候,那双眼睛立刻弯了起来,整张脸都柔和了。

“来,过来让姨母看看。”顾婉清朝她招了招手。

沈云昕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姨母万福。”

她的动作标准得像从礼仪教科书里印出来的——双手交叠在身侧,膝盖微曲,头微微低下,腰背挺得笔直,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毛病。

顾婉清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这是怎么了?”她伸手把沈云昕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上下打量着她,眼底带着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进了一回宫,规矩倒见长了?上回来的时候,可是一进门就往我怀里扑的。”

沈云昕心想:上辈子在职场上练出来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种本事她闭着眼睛都能发挥到极致。

但她嘴上说的是:“姨母,上回是我不懂事,给您添了麻烦。这回我好好住,好好学规矩,绝不给您丢脸。”

顾婉清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保养得宜的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抚了一下。

“瘦了。”顾婉清的关注点和母亲一模一样,“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没有,女儿吃得可多了。”沈云昕笑着说,“就是病了几天,掉了点肉,养养就回来了。”

顾婉清点了点头,转头对身边的宫女说:“去告诉御膳房,这几天多炖些汤,云昕爱喝排骨莲藕汤和鸡汤,让他们换着花样做。”

宫女应声去了。

沈云昕看着顾婉清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位姨母对她是真的好。从小到大,别人家的姨母是逢年过节送些礼物,可顾婉清是把沈云昕当半个女儿养的。小时候沈云昕在宫里住,顾婉清亲自教她认字、教她规矩——虽然教了半天也没教会,但那份心是真的。

“姨母,”沈云昕试探着问,“您叫我进宫,到底是为什么呀?”

顾婉清看了她一眼,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复了。

“想你了。”顾婉清说,“你上回进宫都是三个月前的事了,姨母一个人在宫里闷得慌,想找个人说说话。”

沈云昕知道这话只说了一半。

另一半,刚才母亲已经在家里说过了。

但她没有追问,而是笑了笑,说:“那女儿就多住几天,陪姨母说话。”

顾婉清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

殿外,阳光正好,桂花的甜香一阵阵地飘进来,和殿内的檀香混在一起,搅成了一股安神宁气的味道。沈云昕坐在皇后身边,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茶,看着殿外那两棵金灿灿的桂花树,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没关系,就是进宫住几天。吃好喝好,别多管闲事,别多嘴多舌,安安稳稳地当一条咸鱼。等太子的选妃风波过去了,她就回沈家,继续她的咸鱼人生。

可她不知道的是,从她踏进永宁宫的这一刻起,她的咸鱼人生就已经泡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