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家书
信送出去三天后,回信来了。
送信的不是普通的驿使,而是沈云昭身边的亲信——一个叫赵虎的年轻侍卫,二十出头,浓眉大眼,虎背熊腰,整个人往那一站像一堵墙。他是沈云昭在禁军里的部下,也是沈家的家生子,从小跟着沈云昭长大,忠心耿耿,身手了得。
赵虎把信送到永宁宫门口,交给翠儿,转身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翠儿说“歇歇再走吧”,他摆摆手说“不了,沈大人还在值房等着”,大步流星地走了,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咚的,像是在擂鼓。
翠儿把信捧进偏殿的时候,沈云昕正在看书。她放下书,接过信,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笺,封口处用火漆封着,漆上印了一个“沈”字,是大哥的私章。信封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妹云昕亲启”,笔迹端正有力,是二姐的字。
沈云昕用小刀小心地裁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叠了三折,展开来,密密麻麻地写了两页。字迹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都不马虎,一看就知道是二姐的手笔。信纸的边缘微微泛黄,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像是刚写好不久就封了。
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读到第三遍的时候,眼眶红了。
信上写着:
“云昕吾妹:
来信已收。知你一切安好,家中上下皆松一口气。
母亲读了你的信,哭了半日,说‘这丫头从来不写家书,如今主动写信回来,定是在宫里受了委屈’。我说没有的事,妹妹信上写得清清楚楚,吃得好睡得好,姨母待她极好。母亲不信,非要我写信来问你。
究竟有没有受委屈?你老实告诉我,别瞒着。
家里一切都好。父亲前日从衙门回来,说工部最近在修太庙,忙得很,但身子骨硬朗,不劳你挂念。大哥还是老样子,每天天不亮就去禁军值房,天黑才回来,话不多,但吃得不少。你那封信送来那天,他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说,把信折好放进胸口的暗袋里了。
母亲让你在宫里多穿些,秋凉了,别着凉。你上回那场风寒把一家人吓得不轻,母亲到现在想起来还后怕。她说你要是再生病,她就亲自进宫去照顾你。
姨母虽好,但你毕竟是客人,该有的礼数不能少。在姨母跟前,嘴甜些,手脚勤快些,别跟在自己家一样没规矩。还有,太后娘娘的永寿宫,能不去就不去,去了也别多说话,多说多错。
你说的那位柳小姐,我在京城也有所耳闻。此人祖父是首辅,门生故旧遍布朝堂,你莫要与她交恶,也不必刻意交好。她不来找你,你不要去找她;她来找你,你客客气气招待就是。切记,不要得罪她,也不要做她的棋子。
太子表哥待你好,是好事,也是坏事。好在你是皇后娘娘的外甥女,他自然会照顾你;坏在你在风口浪尖上,多少人盯着你看。你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有心人拿去大做文章。
所以你记住:在宫里,不争才是争。不争宠,不争功,不争风头,不争一口气。谁的马都不要骑,谁的人都不做。你就安安静静地陪姨母住着,该吃吃该喝喝,该看书看书,该睡觉睡觉。
母亲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家是你的家,什么时候想回来都行。姨母不放人,娘去跟姐姐说。没人能拦着你回家。
我信写得太长了,就此搁笔。你好好照顾自己,别让家人担心。
二姐云瑾字”
沈云昕看完信,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信纸上有一种淡淡的墨香,混着纸张本身的草木气息,闻着让人心里发软。她仿佛能看见二姐坐在沈家的书房里,就着一盏油灯,一笔一划地写这封信的样子——腰背挺得笔直,眉头微微蹙着,写一句停一下,想好了再写下一句。
母亲哭了。
她预料到了。母亲那个人,看着温温柔柔的,心里装的事情比谁都多。她写那封报平安的信,本来是让家里人放心,可母亲读了反而更不放心了——“从来不写家书的人突然写信”,在母亲看来,这就是“出事了”的信号。
沈云昕忽然有点后悔写那封信。
不写的话,家里人虽然惦记,但至少不会胡思乱想。写了,反而把母亲的不安勾了出来。
但后悔也没用了,信已经送了,母亲已经哭过了。
她只能做一件事——继续写信,多写几封,让母亲慢慢习惯“女儿会写信回家”这件事。等母亲发现她每次写信都是报平安、从不诉苦、从不抱怨的时候,那颗悬着的心才能慢慢放下来。
“翠儿,”沈云昕把信折好,放进梳妆台抽屉里,和二姐上次叠的那个方胜纸条放在一起,“帮我磨墨。”
“又要写信?”翠儿一边磨墨一边问。
“嗯,回信。”
沈云昕铺开一张新的信笺,提起笔蘸了墨,想了想,落笔。
这一次她写得更从容了,不像第一次那样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她把自己在宫里的日常流水账一样地写了下来——每天几时起床,早膳吃的什么,上午看了什么书,下午去了御花园喂鱼,晚上陪姨母说话。写到陈婉仪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换了种说法——“昨日遇见一位娘娘,说了几句话,那娘娘嘴皮子利索,说话跟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的”。二姐应该能看懂。
写到太子的时候,她用了一句“表哥常来请安,待我如亲妹,客气但不生分”。
写到柳明珠的时候,她写的是“柳小姐来过两次,人很漂亮,规矩也好,看着像个好人”。
“看着像个好人”这六个字,是她特意写的。
二姐一定能看懂“看着像”这三个字的言外之意。
写到最后,她的笔慢了下来。
想说的话很多,但不能写出来。写出来就是纸上的证据,万一信被人截了、看了、传出去了,每一句话都可能是杀伤自己的刀。
她想了想,只写了四个字:
“女儿很好。”
四个字,分量不轻。
写完了,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没有写任何不该写的话,才折好装进信封。
这一次她没有封火漆,而是用浆糊封了口。火漆太正式了,像是在传递什么机密文书,反而引人注意。浆糊封口虽然不结实,但胜在普通,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翠儿,这封信还让赵虎带回去。”她把信封递给翠儿,“赵虎要是还没走,就给他;要是走了,等下次他再来再给。”
“赵虎还没走呢。”翠儿接过信封,“他在宫门口等着,说沈大人吩咐了,一定要把回信带回去。”
沈云昕笑了笑。
大哥办事,永远是这么周到,这么让人放心。
他让人来送信,就没打算空手回去。他派赵虎来,就是为了等她的回信。如果她今天不回信,赵虎可能要在宫门口等到明天。
这就是沈云昭的风格——不说,但做。
信送走了,沈云昕坐在窗前发了一会儿呆。
桌上的茶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的味道有些苦涩,但很提神。
她在想二姐信里说的那句话——“不争才是争”。
这句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是:不去争抢,反而能得到。就像下棋,你追着对方的子吃,不一定能赢;你安安静静地布局,反而能把对方的子困死。
在宫里,“不争”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做,而是做得让谁都看不出来你在做。你要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把该布的局布好,该铺的路铺好。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觉得你是“自然而然”得到那个结果的,没有争过,没有抢过,顺理成章。
这就是最高明的“争”。
沈云昕想明白了这层道理,觉得自己这个二姐,真的是个人才。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不出闺阁,不涉朝堂,却能看透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还能用最简练的话说给妹妹听。这份通透和清醒,不是谁都能有的。
“翠儿,”沈云昕放下茶杯,“明天开始,上午我多读一个时辰的书。”
翠儿一愣:“小姐,您不是上午读一个时辰吗?”
“加一个时辰。”沈云昕说,“上午读史,下午读典,晚上练字。”
翠儿瞪大了眼睛:“小姐,您这是要考状元吗?女孩子又不能考。”
沈云昕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说为什么。
但不是为了考状元。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聪明一点,更通透一点,更不容易被人算计一点。在这个地方,脑子不够用,后果就是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她不想被人吃。
第二十天,柳明珠又来了。
这一次她来的时候,沈云昕正在偏殿里看书。读的是《前朝旧事录》,正读到前朝一位皇后被废的章节。那位皇后出身名门,贤良淑德,却因为得罪了太后的亲信,被一步步构陷、栽赃、毁谤,最终被打入冷宫,郁郁而终。
沈云昕读到这里的时候,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不是因为书里的故事可怕,而是因为她在这本书里看到了太多似曾相识的东西。构陷的手段、栽赃的手法、毁谤的方式,和她在宫里这些天听到的那些风声如出一辙。
历史在重复自己。
就像一条河,水一直在流,但河床没变,河道没变,两岸也没变。你以为你在往前走,其实你在原地打转。
“沈小姐好雅兴。”
柳明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温温柔柔的,带着一丝笑意。
沈云昕合上书,站起来,笑着迎了上去:“柳小姐来了,快请坐。”
柳明珠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纱衫,头发梳了个垂挂髻,插了一支白玉兰簪,耳朵上坠了两颗小小的珍珠耳坠。整个人看起来清清淡淡的,像是一幅水墨画。
但沈云昕注意到,她的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昨晚没睡好。
“柳小姐今天怎么有空来?”沈云昕给她倒了杯茶。
“在府里闷得慌,出来走走。”柳明珠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在桌上的书上,“沈小姐在读什么书?”
“闲书,打发时间的。”沈云昕把书翻过来盖在桌上,没有让她看到书名。
柳明珠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了一瞬,没有追问。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茶,吃点心,聊些有的没的。柳明珠问她最近有没有去御花园,御花园的菊花还开着没有,有没有什么新鲜事。问题都稀松平常,像是在拉家常,但沈云昕总觉得每一句话后面都藏着另一句话。
聊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柳明珠忽然放下了茶杯。
“沈小姐,”她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我有件事想问你。”
沈云昕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柳小姐请说。”
“你觉得太子殿下这个人怎么样?”
沈云昕拿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但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了。
这个问题,不好答。
说太子好,柳明珠会多想——“你是不是对太子有意思?”说太子不好,柳明珠会不会去传话?说“不好说”,等于什么都没说,但柳明珠会觉得她在敷衍。
沈云昕想了想,选了一个最安全的角度。
“表哥待我很好。”她说,语气真诚而坦率,“从小对我就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记着我。虽然大了不如小时候亲近了,但见了面还是很客气的。”
这话说的全是事实——太子是她表哥,待她不错,小时候一起玩过,大了生分了,见面客客气气——一个字都没撒谎,一个字都没说多。
柳明珠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只是表哥?”柳明珠问。
沈云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天真:“那当然啊,不然还能是什么?”
柳明珠看了她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什么,随便问问。”柳明珠重新端起茶杯,恢复了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沈小姐别多心。”
沈云昕笑了笑,低头喝茶。
她没有多心。
她只是觉得,柳明珠今天来,不是来拉家常的,也不是来试探她对太子的态度的——至少不完全是。柳明珠今天来的真正目的,是“确认”。
确认什么?确认沈云昕对赵元珩有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如果沈云昕刚才的回答里露出了一丝破绽——比如脸红、结巴、语气不自然——柳明珠就会把她列为“需要铲除的对手”。但沈云昕的回答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挑不出任何毛病。
柳明珠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但也没有得到她不想看到的答案。
这是个平局。
柳明珠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沈小姐,过几天宫中有一场秋猎,太子殿下会去,几位皇子也会去。”柳明珠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不知道沈小姐去不去?”
沈云昕还真不知道这件事。
“看姨母的安排吧。”她笑着说,“姨母让去我就去,姨母不让去我就不去。”
柳明珠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走了。
等她走远了,翠儿才凑过来。
“小姐,秋猎是什么?”翠儿小声问。
“就是秋天打猎。”沈云昕说,“皇帝带着皇子大臣们去围场打猎,热热闹闹的,跟过节似的。”
“那小姐去不去?”
“不知道。”沈云昕走回书桌前,翻开刚才扣在桌上的书,找到那一页继续看,“姨母让去就去,不让去就不去。”
她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柳明珠特意提起秋猎,还特意问她去不去,说明这件事对柳明珠来说很重要。为什么重要?因为秋猎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可以见到太子,可以在太子面前表现自己,可以……做一些在宫里不方便做的事。
沈云昕有一种直觉:秋猎那天,会发生一些事。
至于什么事,她猜不到。
但她可以准备。
傍晚,赵元珩来永宁宫请安的时候,顾婉清提起了秋猎的事。
“珩儿,今年的秋猎定在哪一天?”顾婉清一边喝茶一边问。
“回母后,定在八月初八,还有五天。”赵元珩说,“父皇的意思是要大办,这几年边疆安定,国库充盈,正好借秋猎展示一下大梁的国力。”
顾婉清点了点头,转向沈云昕。
“云昕,你也去吧。”
沈云昕一愣:“姨母,我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顾婉清笑了,“你是我外甥女,又不是外人。再说了,你一个人在宫里闷了这么多天,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沈云昕看了一眼赵元珩。
赵元珩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说“去吧,挺好的”。
“那……我就去吧。”沈云昕说,“不过姨母,我不会骑马。”
“不会骑马不要紧。”赵元珩接了一句,“秋猎又不只打猎一项,还有宴席、马术表演、射箭比赛,不会骑马的也能看热闹。”
顾婉清看了赵元珩一眼,又看了沈云昕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那就这么定了。”顾婉清放下茶杯,“云昕,这几天让珩儿教教你骑马的规矩,免得去了围场什么都看不懂。”
沈云昕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表哥了”,但话还没出口,顾婉清已经站了起来。
“我去更衣,你们表兄妹聊。”
说完就走了,走得干脆利落,不给沈云昕任何拒绝的机会。
偏殿里只剩下沈云昕和赵元珩两个人。
翠儿站在门口,低着头,假装自己是一根柱子。
沈云昕觉得气氛有点微妙,但又说不出哪里微妙。
“表哥,”她先开了口,“秋猎那天会去很多人吧?”
“嗯。”赵元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文武百官,皇子公主,命妇贵女,少说也有几百人。”
“柳明珠也会去?”
赵元珩看了她一眼,放下茶杯。
“她会去。”他说,语气淡淡的,“她每年都去。”
沈云昕点了点头,没再问。
赵元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沈云昕意外的话。
“表妹,秋猎那天你尽量跟着母后,别一个人乱跑。”
沈云昕抬起头看着他。
赵元珩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她从里面读出了某种担心。
“表哥是怕有人找我麻烦?”她问。
赵元珩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了一句:“围场不比宫里,地方大,人多眼杂。小心点总没错。”
沈云昕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表哥。”
赵元珩又坐了一会儿,聊了聊秋猎的相关事宜——穿什么衣裳好,带些什么东西,有哪些需要注意的礼仪规矩。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疏离,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表哥在给表妹做攻略。
走的时候,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桌上。
沈云昕低头一看,是一块小小的玉佩,成色极好,通体碧绿,没有一丝杂质。玉佩雕成了一朵兰花的形状,花瓣层层叠叠的,栩栩如生。
“表哥,这——”
“给你压惊的。”赵元珩站起来,理了理袍子,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秋猎那天戴在身上,保平安。”
说完就走了,月白色的袍角在门口一晃,消失在暮色里。
沈云昕拿起那块玉佩,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玉佩温润如玉——这好像是废话,玉佩当然是玉做的。但她想说的是,这块玉佩摸起来很舒服,像是在手里握了一块温热的冰,既凉快又不冰手。
雕工很精细,兰花的每一片花瓣都薄得像纸,对着光看,几乎能透过去。
“小姐,太子殿下送的这玉佩真好看。”翠儿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太子殿下对小姐真好。”
沈云昕看了翠儿一眼,把玉佩揣进了袖子里。
“别瞎说。”她说,“表哥对谁都好。”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小姐的表情,还是乖乖闭上了嘴。
沈云昕回到偏殿,把那块玉佩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梳妆台上,和大哥给的铜令牌、二姐叠的方胜纸条、太后赏的玉镯子放在一起。
四样东西,四个人。
铜令牌是冷的,方胜纸条是软的,玉镯子是沉的,玉佩是温的。
每一种触感都代表着一个人,每一件东西都是一段关系。
沈云昕不知道这些关系最终会走向哪里,但至少目前来看,每一段关系都还在往好的方向走。
她关上抽屉,上了锁。
钥匙贴身收好。
有些东西,得锁起来,才能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