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供奉
符慎带着胡艾走了七天,回到了京城东郊的道观。
道观不大,三进院子,青砖灰瓦,门口两棵老槐树。符慎推开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院子里有个小道士在扫地,看见符慎喊了一声“师兄回来了”,然后看见符慎身后跟着一团淡淡的红影,愣了一下,扫帚掉在地上。符慎说:“去烧水。”小道士捡起扫帚跑进去了。
胡艾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抬头看着匾额上“清虚观”三个字,匾额很旧,漆皮剥落。她看了很久,然后跨过门槛。院子里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院子中间有一棵槐树,树干很粗。正殿的门开着,她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一个女人像,穿着铠甲,手持大斧。符慎说那是妇好,她的先祖。符慎带她走到偏殿。偏殿比正殿小很多,没有神像,只有一张供桌,供桌上放着香炉和烛台。供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黑色的布,布上写着四个字:万灵供奉。符慎让胡艾等着,自己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块灵牌回来。灵牌是木头的,新的,还没写过字。她打开朱砂盒,用毛笔蘸了朱砂,在灵牌上写字。她的手很稳,一笔一划。灵牌上写的是:无名。
胡艾看着那五个字,没有说话。符慎把灵牌放在供桌上,点燃三支香,插进香炉,退后一步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对胡艾说:“你进去吧。”胡艾走到灵牌前,伸出手碰了碰那块木头。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灵牌的一瞬间,她的整个魂魄被拉了进去。她感觉自己变小了,被关进了一个盒子里。她试着动,动不了,试着喊,喊不出,只能透过灵牌看见外面的世界。
符慎的脸凑过来,很大,占满了整个视野。“能听见吗?”符慎问。胡艾说:“能。”声音从灵牌里传出来,闷闷的。符慎说:“以后你就住在这里。我每天来上香,供你。久了,你的怨念就会慢慢化解。”胡艾问要多久,符慎说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百年。胡艾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符慎就进了宫。
金殿上,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没有人说话。符慎跪在殿中,低头听旨。皇帝说:“北方鬼王屠了三郡男丁,朕派兵围剿,全军覆没。你是天师,朕命你去收她。你去了这么久,结果如何?”符慎说:“臣已收服鬼王。”皇帝身子前倾:“鬼王何在?”符慎说:“已化为齑粉,消散于天地之间。”朝堂上响起一片低语声。有人问:“既已消散,可有凭证?”符慎从袖中取出那块灵牌,双手举过头顶。灵牌上写着“无名”,但她在进宫之前用黄纸将灵牌裹了三层,外面看不出是灵牌,只像一个木匣。她说:“这是鬼王残存之物,臣已封印。请陛下过目。”
太监接过木匣,呈给皇帝。皇帝打开看了一眼,看见一块木头,上面有字,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他皱了皱眉,把木匣合上,还给太监。他说:“既然鬼王已除,爱卿功不可没。朕要赏你。”符慎说:“臣不要赏赐。”皇帝说:“那你要什么?”符慎说:“臣想留在京城。”皇帝看了她一眼。天师历来住在京城东郊的道观,她本来就留在京城。这话说得奇怪。但皇帝没有追问,他说:“那就留在京城。朕封你为国师,掌天下道教事务。”符慎叩首:“谢陛下。”
朝堂上又响起低语声。国师这个官职,本朝从未设过。但皇帝金口玉言,没有人敢反对。符慎站起来,转身走出金殿,没有人拦她。她把木匣收进袖子里,走出了宫门。
回到道观,她把灵牌重新放在偏殿的供桌上,揭开黄纸,点燃了三支香。胡艾在灵牌里问:“你把我给皇帝看了?”符慎说:“看了。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胡艾说:“你骗他。”符慎说:“我没骗他。鬼王确实在我这里,也确实不会再杀人了。”胡艾说:“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再杀人?”符慎说:“因为我不让你出来。”
胡艾沉默了。
从那天起,符慎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到正殿给妇好上香,然后到偏殿给胡艾上香。她上香的时候不说话,只是点香、插香、鞠躬,然后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念经。胡艾听不懂她在念什么,但那声音很低很平,像远处的河水在流。念一个时辰,符慎站起来,离开偏殿,去做别的事。
胡艾在灵牌里待着,无事可做。她不能动,不能走,不能杀人。她只能看——看符慎每天来上香,看阳光从偏殿的窗户里照进来,看灰尘在光线里飞舞,看蜘蛛在房梁上结网。她看了很多天,看到她把偏殿里每一块砖、每一道裂缝、每一个蜘蛛网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
日子一天天过去。符慎被皇帝封为国师之后,道观里的香火突然旺了起来。来上香的人多了,捐的银子也多了。有人在门口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国师故里”。朝廷派人来修缮道观,换了新的瓦,刷了新的墙,连偏殿的供桌都换了一张更好的。但符慎不让别人进偏殿。她在偏殿门口挂了一把锁,钥匙只有她自己有。别人问她偏殿里供的是什么,她说:“供的是我的师父。”没有人再问。
清音和清远是符慎的师妹和师弟。清音十五六岁,圆圆的脸,说话很快。清远比她大两岁,个子很高,说话慢吞吞的。他们从小在道观长大,管符慎叫“师姐”。符慎成了国师之后,他们改口叫“国师”,但叫不习惯,经常叫错。
有一天,清音端了饭菜来偏殿门口。符慎开门接过去,清音往里看了一眼,只看见供桌上的一块灵牌和香炉。她问:“师姐,那个灵牌是供谁的?”符慎说:“供一个死去的人。”清音说:“叫什么名字?”符慎说:“没有名字。”清音没有再问。但她每次来送饭的时候,都会多看一眼那块灵牌。她觉得那块灵牌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冷,不是阴,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清远也来过几次。他不像清音那么好奇,但有一次他站在偏殿门口,看见符慎对着灵牌念经,念了很久。他问:“师姐,这个灵牌里的人,是不是很厉害?”符慎说:“是。”清远说:“比你还厉害?”符慎说:“她杀了几万个男人。”清远的脸一下子白了,转身就走。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来过偏殿。
胡艾在灵牌里看着这一切,觉得有点好笑。她说:“你师弟怕我。”符慎说:“他怕的是杀人的人。”胡艾说:“你不怕?”符慎说:“我不怕。”胡艾说:“为什么?”符慎说:“因为你杀的不是我。”
符慎每天来上香,每天念经。胡艾的怨念确实在慢慢化解,不是一下子消失的,是一点一点地,像冰在阳光下融化。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怨气在变少,那些被她吸收的、几千几万个女人的怨念,正在被符慎的经文洗去。不是消失了,是变得不那么尖锐了。
她开始做梦。以前她不做梦。鬼不做梦。但自从住进灵牌,她开始做梦。梦见的不是她自己的前世,是别人的。那些被她吸收过怨气的女人的前世。她梦见一个童养媳,六岁被卖到婆家,吃不饱穿不暖,每天挨打。梦见一个才女,替哥哥写诗写文,被父母毒死。梦见一个缠足的女人,脚趾被折断,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梦见一个被沉河的女人,被绑上石头,推下水,在水下挣扎了很久。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想哭。鬼没有眼泪,但她想哭。
有一天,符慎来上香的时候,胡艾说:“我饿了。”符慎说:“鬼不会饿。”胡艾说:“我知道。但我就是觉得饿。”符慎想了想,去厨房端了一碗粥来。她把粥放在供桌上,说:“你闻闻。”胡艾闻了闻,闻到米香。她很久没有闻到食物的味道了。她说:“我想吃。”符慎说:“你吃不了。你是鬼。”胡艾说:“我知道。”她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粥凉了,符慎端走了。
第二天,符慎带来了一盘点心。点心是桂花糕,金黄色的,上面撒着桂花。胡艾说:“好香。”符慎说:“你闻闻就行。”胡艾闻了很久。她说:“我以前喜欢吃桂花糕。”符慎说:“哪一世?”胡艾想了想,说:“第七世。那世我叫巧云,是替哥哥写文章的那个。”符慎说:“好吃吗?”胡艾说:“好吃。但后来就不觉得好吃了。”符慎没有问为什么。她把桂花糕放在供桌上,点香,念经。桂花糕放了三天,干了,裂了。符慎把它拿走了,换了新的。
胡艾在灵牌里看着她做这些事,心里有一个地方在松动。那个地方她从来没有碰过,里面装着她几百世的委屈、不甘、愤怒、绝望。她一直把那个地方封着,不让任何人碰。符慎不问她过去的事,不劝她放下仇恨,不说她杀人不对。只是来,点香,念经,待一会儿,然后走。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有一天,清音在院子里扫地,扫到偏殿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她停下来,竖起耳朵。是符慎的声音,很低,像在念经。但念经不是这样的,念经有调子,这个没有。她听了一会儿,听清了。符慎在说话,不是念经。
“……今天见了几个大臣,商量女子学堂的事。他们不同意,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我说这是太后的意思,他们就不说话了。”
另一个声音从偏殿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板。“太后知道女子学堂的事?”
“不知道。但我说她知道,他们就信了。”
清音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跑开了。
胡艾说:“你师妹听见了。”
符慎说:“听见就听见了。”
胡艾说:“你不怕她说出去?”
符慎说:“她不会。”
胡艾说:“你怎么知道?”
符慎说:“因为她也是女人。”
胡艾沉默了。
日子继续过。符慎来偏殿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夜里。她来的时候不再只是念经,她会跟胡艾说今天做了什么,见了谁,遇到了什么麻烦。她说话的时候不看灵牌,看着供桌上的香炉,像在自言自语。胡艾听着,有时候说一两句,有时候不说话。
有一天,符慎带来了一张纸,上面画着一种奇怪的东西。胡艾问那是什么,符慎说:“学堂的图纸。我请人画的。”纸上画着一座院子,有正房、厢房、院子、水井。符慎说:“女子学堂不用太大,够用就行。教她们读书识字,算账写信。学了这些,她们就能自己活着了。”胡艾看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她说:“你小时候上过学堂吗?”符慎说:“没有。师父教的。”胡艾说:“你师父教了你什么?”符慎说:“教了我怎么收鬼。”胡艾说:“还教了什么?”符慎说:“还教了我怎么做一个女人。”胡艾没有再问。
道观里的日子很慢。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偏殿的窗户上,然后慢慢移到西边,从窗户上消失。胡艾在灵牌里看着这些,觉得时间好像变了一种样子。以前她活着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一世就过去了。现在她死了,时间反而慢了下来。每一天都很长,长到她能把每一条光线、每一粒灰尘、每一片落叶都看清楚。
她开始注意到以前没有注意过的东西。比如符慎每天来上香的时候,会先把手洗干净。冬天水很冷,她的手冻得通红,但她从来不用热水。比如符慎念经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像在想什么事情。比如符慎偶尔会咳嗽,但她总是忍着,不让咳嗽声太大。
胡艾说:“你咳嗽了,应该喝药。”
符慎说:“喝了。”
胡艾说:“你没喝。你骗我。”
符慎不说话了。
胡艾在灵牌里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叹气的。也许是这一世,也许是上一世,也许是几百世之前。她叹了口气,说:“你别死了。你死了,谁给我上香?”
符慎说:“清音会来。”
胡艾说:“清音怕我。”
符慎说:“那你就自己出来上香。”
胡艾说:“我出不来。你不让我出来。”
符慎说:“你出来了,会杀人吗?”
胡艾想了想,说:“不会。”
符慎说:“真的?”
胡艾说:“假的。”
符慎没有再说话。她点完香,念完经,站起来,走出了偏殿。她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胡艾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但她已经很久没有想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