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收服
她拿出罗盘,罗盘上的指针转了转,指向东北方向。她顺着方向走,走了两天,到了一个山谷。山谷里有一条河,河水很清,河边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红衣,长发,青面,獠牙,竖瞳。
鬼王。
符慎站在山谷口,没有动。她看着那个红衣女人,看了很久。鬼王也看见了她。竖瞳里没有光,只有黑暗。鬼王说:“你是男人?”声音像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咽的,沙哑的。符慎说:“不是。”鬼王说:“你是女人。”不是问句,是陈述句。符慎说:“是。”
鬼王站起来。她比符慎高一个头,红色的衣裳在风里飘着,像一面旗。她说:“你来杀我?”符慎说:“我不杀人。”鬼王说:“我是鬼。”符慎说:“鬼也不杀。”鬼王说:“那你来做什么?”符慎说:“来收你。”
鬼王笑了。那笑声很难听,像指甲划过木板。她说:“你知道我杀了多少人吗?”符慎说:“知道。”鬼王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杀他们吗?”符慎说:“知道。”鬼王说:“你知道我被杀了多少次吗?”符慎说:“知道。”
鬼王不笑了。她盯着符慎,竖瞳缩成一条线。她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是人,你没死过。”符慎说:“我见过死过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鬼王说:“见过和死过不一样。”符慎说:“我知道。”
她们站在山谷里,隔着一条河,对视。
风吹过来,河水起了涟漪。鬼王的红衣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的白骨——不是白骨,是怨念凝聚成的骨架,灰白色的,像石灰。符慎看见了,没有动。她的手按在桃木剑上,但没有拔出来。
鬼王说:“你不怕我?”符慎说:“不怕。”鬼王说:“我杀了三千精兵。”符慎说:“我知道。”鬼王说:“我能杀你。”符慎说:“你试试。”
鬼王动了。她一步跨过河,出现在符慎面前。速度快得看不清。她的爪子伸出来,五根手指像五把刀,朝符慎的脖子抓去。符慎没有躲。她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夹住了鬼王的手腕。
鬼王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看着那两根手指。那两根手指很细,很白,像筷子。但它们夹住她的时候,她动不了了。不是力气的问题,是那两根手指上有一种力量,她从来没有见过。不是杀伐的力量,是净化的力量。她的怨念在触碰到那两根手指的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一样,淡了一点,轻了一点。
鬼王猛地抽回手,退了三步。她看着自己的手腕,手腕上有一道红印——不是伤,是那两根手指留下的朱砂印。她说:“你到底是什么人?”符慎说:“天师。”鬼王说:“天师我见过。他们杀不了我。”符慎说:“我不杀你。”
鬼王没有再说话。她看着符慎,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一步跨过河,两步上了山,三步消失在树林里。
符慎没有追。她站在山谷里,看着鬼王消失的方向。风停了,河水也静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手指上的朱砂还在,但颜色淡了一些。她把手收回来,插进袖子里。
她找了块石头坐下,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干粮,慢慢吃。吃完,喝了口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她拿起罗盘,罗盘上的指针还在转,但转得没有之前那么快了。鬼王走了,但她的怨念还在,像一条线,牵着罗盘的针。
符慎顺着那条线走。不着急,慢慢走。她知道鬼王跑不了。鬼王身上有她留下的朱砂印,那个印会慢慢消解鬼王的怨念,一天消一点,十天消一大块。只要她不跟丢,鬼王迟早会变弱。
她走了三天。鬼王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鬼王走得快,她走得慢,但她总能找到鬼王——罗盘的指针会告诉她方向,朱砂印的气息会告诉她距离。鬼王也发现了,她甩不掉这个天师。她停下来,等符慎。符慎到了,她就走。符慎跟上了,她又停。像两个人玩一个游戏。
第四天,鬼王不走了。她站在一座废弃的村子中间,等着符慎。符慎到了,鬼王说:“你到底想干什么?”符慎说:“我说了,收你。”鬼王说:“你怎么收?”符慎说:“跟我回道观。”鬼王说:“然后呢?”符慎说:“我给你立个灵牌,你住进去。我用香火供你,化解你的怨念。”鬼王说:“化解了之后呢?”符慎说:“之后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投胎也行,消散也行。”
鬼王说:“我不信。”符慎说:“你可以不信。但你打不过我。”鬼王说:“我没跟你打。”符慎说:“你打不过我。”
鬼王沉默了。她知道符慎说的是真的。如果符慎想杀她,她已经死了。但符慎没有。符慎只是在她手腕上留了一个朱砂印,那个印这几天一直在烧,像火炭一样,烧得她的怨念一点点消散。不疼,但让人不安。
鬼王说:“你为什么不当场收了我?”符慎说:“你不愿意。”鬼王说:“你管我愿不愿意?”符慎说:“我不收不愿意的鬼。”
鬼王又沉默了。她看着符慎,竖瞳里的黑暗似乎在变淡——不是变淡,是被什么光照亮了。她说:“你是女人。”符慎说:“是。”鬼王说:“你女扮男装。”符慎说:“是。”鬼王说:“为什么?”符慎说:“因为这世道不允许女人做天师。”
鬼王笑了。这一次的笑声没有之前那么难听。她说:“这世道不允许女人做的事多了。”符慎说:“我知道。”鬼王说:“你不恨?”符慎说:“恨。”鬼王说:“那你怎么不做点什么?”符慎说:“我在做。”
风从村子中间吹过,吹起地上的灰尘。鬼王的红衣在风里飘着,符慎的青衣也在风里飘着。两个人站在废弃的村子里,面对面,隔了十几步。
过了很久,鬼王说:“我跟你走。”
符慎说:“好。”
鬼王说:“但我不信你。”符慎说:“不用你信。你跟着我就行。”
鬼王说:“去哪?”符慎说:“回道观。”鬼王说:“然后呢?”符慎说:“然后我给你立灵牌。你住进去。我供你。”鬼王说:“供多久?”符慎说:“供到你不想被供为止。”
鬼王没有再问。
符慎转身,往南走。鬼王跟在后面,隔了十几步。符慎走得不快,鬼王也走得不快。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荒芜的田野上。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符慎没有回头。她知道自己身后跟着一个杀了成千上万男人的鬼王。但她不怕。她知道那个鬼王不是魔鬼,是一个被杀了成千上万次的女人。
鬼王也没有说话。她看着前面那个青衣人的背影,觉得很奇怪。那个背影很小,很瘦,肩膀不宽,腰很细。但走路的姿势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地方,像量过一样。
她不知道“家”是什么。她已经几百世没有家了。
但她跟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