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国师
符慎成为国师的头一年,朝中没有人把她当回事。
她坐在金殿最末的位置上,前面是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再前面是六部尚书,再前面是皇亲国戚。她一个小小的道士,没有功名,没有家世,没有党羽,坐在那里像一把多余椅子。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看她,没有人觉得她会待太久。皇帝封她做国师,不过是图个吉利——北方出了鬼王,死了几万人,需要冲一冲晦气。天师收了鬼王,给个虚衔,打发到一边,过几年就忘了。
符慎没有忘。她每天上朝,站在最末的位置上,听大臣们吵架。户部说今年税收少了,兵部说要增加军饷,工部说河堤该修了,御史台说某某官员贪腐。吵来吵去,吵不出结果。皇帝坐在龙椅上,一会儿打哈欠,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问一句“众卿以为如何”,大臣们就又吵起来。符慎不说话。她只是听,记住每一件事,每一个人。
她听了三个月,摸清了朝堂上的派系。丞相张大人是皇帝的老师,门生遍天下,说话最管用。太尉李大人是武将出身,手里有兵权,丞相也要让他三分。御史台的王大人是谏官之首,专门挑别人的错,谁都不怕。六部尚书各有各的主子,有的听丞相的,有的听太尉的,有的两边都不听,自己拉帮结派。皇帝坐在上面,像一盘棋中间的棋子,被这些人推来推去。
符慎开始一个一个地见他们。
她先见的是丞相张大人。张大人家在城东,宅子很大,门口两个石狮子,门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鼻孔朝天,问她有没有拜帖。她说没有,但她是国师。门房愣了一下,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说丞相请她进去。张大人坐在书房里,面前堆着一摞文书,头都没抬。符慎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张大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国师何事?”符慎说:“臣想跟大人借一样东西。”张大人说:“借什么?”符慎说:“借大人的名头。”
张大人放下手里的文书,看着她。符慎说:“臣想在各地建女子学堂,教女孩读书识字。这件事若由臣提出来,朝中无人响应。若由大人提出来,便不一样了。”张大人说:“女子学堂?女孩读书有什么用?”符慎说:“女孩读了书,便能相夫教子,教出更好的儿子。大人的门生遍布天下,若再添一个‘兴办女学’的名头,史书上也会多写一笔。”张大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倒会说话。”符慎说:“臣说的是实话。”张大人拿起文书,继续看,说:“容我想想。”
七天之后,张大人上了一道折子,说“兴办女学,教化百姓,乃强国之本”。皇帝看了,说:“准。”女子学堂的事就这么定了。
符慎见第二个人,是太尉李大人。李大人在城北有座别院,养着一群马,喜欢骑马射箭。符慎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射箭,一箭射中靶心,又一箭,再一箭。他看见符慎,说:“国师也会射箭?”符慎说:“不会。”李大人说:“那你来做什么?”符慎说:“臣想跟大人借一样东西。”李大人说:“借什么?”符慎说:“借大人的兵。”
李大人放下弓,看着她。符慎说:“臣想在全国各地建女观,收留无依无靠的女子。这些女观需要保护,免得被地痞流氓骚扰。若有大人的兵丁巡防时顺便照看,便没人敢动。”李大人说:“我的兵是打仗的,不是看门的。”符慎说:“大人说得对。但天下太平已久,大人的兵闲着也是闲着。若能在地方上做些善事,百姓感恩戴德,大人名声也好。”五天之后,太尉府下了令:各地驻军在巡防时,须将女观列入巡查范围。没有人知道这是符慎的主意。
符慎见第三个人,是御史台的王大人。王大人住在城南一个小院子里,房子不大,但很干净。他正在院子里写字,看见符慎来了,放下笔,说:“国师找我何事?”符慎说:“臣想跟大人借一样东西。”王大人说:“借什么?”符慎说:“借大人的笔。”
王大人看着她。符慎说:“臣想废除溺婴税。这个税害死了无数女婴,臣一个人说没用。若大人写一道奏折,参奏这个税,朝中便会重视。”王大人说:“这个税是前朝定的,废了它,前朝的老臣会不高兴。”符慎说:“前朝的老臣已经死了大半。活着的那些,也不敢跟大人作对。”王大人笑了笑,说:“你倒是了解我。”符慎笑了笑,没有说话。
三天之后,王大人上了一道奏折,洋洋洒洒三千字,痛陈溺婴税之害,说“此税不除,天理不容”。朝堂上吵了一天,最后皇帝说:“那就废了吧。”
符慎在朝堂上站了大半年,借了三个人的手,办了三件事。她没有动用自己的力量——她也没有力量。她只是一个道士,一个国师,一个站在最末尾没人搭理的人。但她知道怎么让别人替她做事。丞相要名声,太尉要面子,御史要清誉。她把他们的名字和他们的欲望对齐,事情就成了。
第二年,符慎开始见更多的人。她见了户部的侍郎,见了礼部的郎中,见了地方的刺史、县令。她不求他们办事,只是听他们说话。她记住每个人的脾气、喜好、软肋。她知道谁贪财,谁好名,谁怕老婆,谁怕丢官。她把这些人记在一本册子上,锁在偏殿的柜子里。胡艾在灵牌里看不见那本册子,但她知道符慎在做什么。
“你在收买人心。”胡艾说。
“不是收买。是了解。”符慎说。
“了解之后呢?”
“了解之后就知道怎么用了。”
第三年,朝堂上开始有人倒向符慎。不是因为她有权势——她还是没有权势。是因为她帮过他们。户部的刘侍郎想升尚书,符慎在皇帝面前说了一句“刘侍郎在户部多年,勤勉尽责”。礼部的陈郎中想外放做知府,符慎替他写了一封推荐信,措辞得体,不卑不亢。工部的周主事犯了事要被罢官,符慎查清了他是被冤枉的,替他翻案。
这些人后来都成了符慎的人。不是她让他们成了她的人,是他们自己靠过来的。在朝堂上,没有人愿意孤军奋战。符慎站在最末尾,但她身后的人越来越多。先是两三个,然后是五六个,然后是十来个。他们叫她“国师”,不是客气,是真心。
皇帝也注意到了。
有一天散朝后,皇帝把符慎留下,问她:“国师,朕听说你在朝中结交了不少人。”符慎说:“臣是国师,与百官同朝议事,不算结交。”皇帝说:“有人跟朕说,你在拉帮结派。”符慎说:“陛下信吗?”皇帝看着她,说:“朕不信。”符慎说:“谢陛下。”皇帝又说:“但朕也不信别人。朕只信自己。”符慎说:“陛下英明。”
她出了宫,回到道观,在偏殿里坐了很久。胡艾说:“皇帝在敲打你。”符慎说:“我知道,怕是没有用。”
第四年,符慎开始推行新政。
第一道政令是关于女子财产的。本朝律法规定,女子出嫁后,所有财产归丈夫所有。娘家给的嫁妆、自己挣的银钱,全都归夫家。女子若被休弃,净身出户,连一件衣裳都带不走。符慎在朝堂上提出:女子嫁妆,归女子所有,夫家不得侵占。朝堂上炸了锅。有人说“于礼不合”,有人说“牝鸡司晨”,有人说“国师是不是疯了”。符慎站在最末尾,等他们吵完,说了一句:“诸位大人家中都有女儿、姐妹。若她们被休弃,诸位希望她们净身出户吗?”
朝堂上安静了。
没有人希望自己的女儿净身出户。但没有人愿意承认。符慎没有逼他们。她等了三天,三天后,丞相张大人上了一道折子,说“女子嫁妆,应归女子所有”。丞相的门生们跟着上折子。太尉李大人也上了折子,说“军中将士多有阵亡者,其遗孀若无嫁妆,无法生存”。御史台的王大人也上了折子,说“此乃仁政,应速行”。
皇帝准了。
第二道政令是关于女子继承权的。本朝律法规定,家中若无儿子,财产由族中其他男丁继承,女儿无权继承。很多人家为了不让财产落入旁支,拼命生儿子,生不出儿子就纳妾,纳了妾还生不出儿子,就把女儿当儿子养,或者招赘女婿。但赘婿在族中地位低下,族人不认。符慎提出:家中若无儿子,女儿可以继承财产。这一次,反对的声音更大。有人说“乱了宗法”,有人说“女子继承,祖宗不安”。符慎没有跟他们吵。她去找了太后。
太后信佛,心善。符慎跟太后说,很多女子因为没有兄弟,父母死后被族人赶出家门,流落街头,有的被卖入青楼,有的冻饿而死。太后听了,掉了眼泪。第二天,太后在宫中设宴,请了皇帝和几位重臣。席间,太后说:“哀家听说,有些女子父母双亡,被族人赶出家门,无处可去。哀家听了,心里不安。”皇帝说:“母后想怎么办?”太后说:“哀家想,家中若无儿子,女儿继承财产,也不为过。”皇帝看了看丞相,丞相看了看太尉,太尉看了看御史。没有人说话。太后说:“就这么定了。”
皇帝说:“听母后的。”
第三道政令是关于家暴的。本朝律法规定,丈夫打妻子,只要不打残打死,官府不管。这是“家事”,不是“国事”。符慎提出:丈夫殴打妻子,无论轻重,官府都应受理。朝堂上又是大吵。有人说“家务事怎能惊动官府”,有人说“夫妻吵架,床头打架床尾和”,有人说“国师是不是自己没嫁人,见不得别人好”。符慎没有说话。她让人从京城的牢里提了一个犯人——一个杀了自己丈夫的女人。那女人被丈夫打了十年,打聋了一只耳朵,打断了两根肋骨,最后实在受不了,趁丈夫睡着用菜刀砍死了他。按律当斩。符慎把她的案卷摆在朝堂上,说:“这个女人杀了人,该斩。但她的丈夫打了她十年,官府管过吗?”
没有人回答。朝堂上安静了很久。
符慎用了四年时间,推了三道政令。每一道都不大,每一道都很难。她不是皇帝,不能下旨。她不是丞相,不能号令百官。她只是一个站在最末尾的国师。但她有耐心。她等丞相需要名声的时候,等太尉需要面子的时候,等御史需要清誉的时候,等太后心软的时候。她把所有人的欲望和时机对齐,然后轻轻推一把。
胡艾在灵牌里看着这一切。她看不见朝堂,但她能从符慎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全貌。她知道符慎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了才回来。她知道符慎在朝堂上被骂过、被笑过、被无视过。她知道符慎的官服越来越旧,不是没钱做新的,是没有时间做。她知道符慎的身体越来越差,咳嗽越来越频繁,但她从来不说。
有一天,符慎来偏殿上香,胡艾说:“你瘦了。”符慎说:“没有。”胡艾说:“你骗我。”符慎不说话了。她点完香,坐在蒲团上,靠着墙,闭着眼睛。她不是念经,是睡着了。胡艾听着她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她想叫醒她,但没有叫。
符慎睡了半个时辰,醒了。她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说:“我走了。”胡艾说:“你去哪?”符慎说:“去见一个人。”胡艾说:“见谁?”符慎说:“一个能帮我的人。”她走了,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胡艾在灵牌里待着,想着符慎的瘦、符慎的咳嗽、符慎靠着墙睡着的模样。她觉得符慎说的对,但她也觉得符慎太累了。一个人改规矩,改到什么时候?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符慎还在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