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屠户之妻(上)
这一次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间土坯房的屋顶。房梁上挂着玉米棒子和几串红辣椒。她躺在一张床上,铺的是新稻草,褥子虽然旧但洗得干净。屋子里有股粮食的味道。
她动了动手脚。能动。她张了张嘴。能发出声音。又是一个婴儿。
她听见有人在笑。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在说:“这孩子眼睛大,像她爹。”另一个声音说:“像谁都行,健健康康的就好。”
这一世,她有奶奶,有爷爷,有父亲,有母亲。一家人都在。
父亲姓张,是个屠户,在镇上开了个肉铺。母亲姓陈,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不爱说话但手脚麻利。奶奶是个和气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走路慢悠悠的,喜欢坐在门口晒太阳。爷爷在父亲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她没见过。
她有了名字,叫秀兰。张秀兰。
这一世和前面两世不一样。没有人因为她是个丫头就说“赔钱货”,没有人要把她卖掉。奶奶抱她的时候会哼小曲,母亲喂奶的时候会低头看她,父亲从镇上回来会给她带糖块。她长到三岁,父亲让她骑在脖子上,在院子里转圈。她咯咯地笑,父亲也笑。
她记得前两世的一切。记得冰水灌进肺里的疼,记得婆婆的骂声,记得自己的孩子“没保住”。但那些记忆在这里显得很遥远,像上辈子的事了。
她想:这一世,我投了个好胎。
五岁,她开始帮母亲干活。不是被逼的,是她自己想干。她喂鸡,扫地,看着火。母亲说她还小,她说“我不小了”。母亲笑了笑,没拦她。
七岁,她学会了做饭。站在小板凳上,够着灶台,炒出来的菜咸了,父亲说“咸了好,下饭”。她笑了。
九岁,她跟着父亲去镇上。父亲的肉铺在街尾,不大,但生意不错。她帮父亲算账,算得又快又准。父亲摸她的头说:“你要是个小子,我就送你去读书。”
她说:“丫头也能读书。”
父亲愣了一下,笑了:“行,等爹多攒点钱,送你去。”
但她没等到那一天。
十二岁那年,父亲病了。
起初是咳嗽,没当回事。后来咳出血来,去镇上看大夫,大夫说是痨病。母亲把父亲接回家,熬药、喂饭、擦身子,什么都做了。父亲一天比一天瘦,原来那个能把半扇猪扛在肩上的男人,最后连碗都端不稳。
父亲病了半年,死了。
父亲死的那天,母亲没有哭。她坐在父亲床边,握着父亲的手,就那么坐着。奶奶在堂屋里哭了一整天。
胡艾站在院子里,看着人来人往,来吊丧的,来帮忙的,来看热闹的。她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张屠户这一走,家里没个男人,日子怎么过?”“他那个闺女倒是能干,但女娃再能干也是别人家的。”“听说镇上李掌柜想盘他的肉铺,出价不高。”
父亲下葬后的第七天,奶奶把母亲和胡艾叫到堂屋里。奶奶说:“家里没钱了。你爹看病花了不少,肉铺也盘出去了。秀兰,你得嫁人。”
胡艾说:“奶奶,我能干活。我能养活你和娘。”
奶奶摇头:“你十三了。再不嫁,好人家就没了。”
母亲始终没说话。她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媒人是父亲生前的一个朋友介绍的。说的是隔壁村的周家。周家有个儿子,叫周大牛,二十岁,是个屠户,和父亲一样的营生。周大牛的父母都死了,一个人过,家里有房子有地有肉铺。
胡艾听到“父母都死了”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没有婆婆就没有人磋磨她。
她说:“我去。”
出嫁那天是秋天。她穿着一身红衣裳,是母亲亲手做的。没有花轿,周家派了一头驴来接她。她自己爬上驴背,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门口,奶奶站在母亲身后,两个人都没哭。
驴走了。她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
周家在她隔壁村,不远,走半个时辰就到了。周大牛在门口等她。他是个高大的男人,手大脚大,脸上有颗黑痣。他不会笑,看见胡艾从驴上下来,只说了一句:“进屋吧。”
周家的院子比她家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树上挂满了青柿子。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把杀猪刀。
胡艾进了门就开始干活。扫地,擦桌子,烧水,做饭。她做得很快,很利索。周大牛坐在堂屋里看着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晚上,周大牛跟她说了一句话:“以后你做饭,我杀猪。家里的钱你管。”
胡艾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周大牛会把钱给她管。她说:“行。”
婚后的日子比她想的要好。周大牛话少,不打人,不骂人,不喝酒,不赌钱。他每天天不亮就去肉铺,天黑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满身血腥味,胡艾给他烧水洗澡,他就洗,洗完吃饭,吃完饭睡觉。
胡艾一个人干所有的家务。做饭,洗衣,喂猪,扫院子,收拾屋子,还要种菜。周大牛从来不帮她,但也不挑剔她。她做的饭咸了,他照吃;淡了,也照吃。她种的菜被虫咬了,他看一眼,不说啥。
她二十岁的时候,头发里有了白头发。不是累的,是操心操的。没有帮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有时候想跟周大牛说说话,但周大牛不会聊天。她说三句,他回一个字。
但比起前两世,这一世已经好太多了。没有人要溺死她,没有人要卖掉她,没有婆婆骂她。她只需要干活,活下去。
二十三岁那年,她生了第一个孩子。
是个儿子。
周大牛抱着儿子,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他说:“像你。”
胡艾躺在床上,看着周大牛怀里的孩子,心里没有喜悦,只有痛苦。
儿子取名叫周继祖。继祖,继承祖业。周大牛取的。胡艾觉得这个名字太重了,但她没说啥。
有了儿子之后,日子更忙了。她要带孩子,要干活,要伺候周大牛。儿子哭了要哄,饿了要喂,拉了要换尿布。她每天睡不到四个时辰,眼圈发黑,人瘦了一圈。
但儿子一天天长大,胡艾听到那声“娘”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她想起前两世。第一世,她没来得及叫一声娘。第二世,她的孩子没来得及叫一声娘,就被婆婆溺死了。
这一世,她的孩子活着。她的儿子叫她娘。
儿子八岁的时候,她又生了一个。还是儿子。取名叫周继宗。
两个儿子,胡艾在周家彻底站稳了。村里人提起她,都说“周大牛家的”,口气里带着几分羡慕。有人说她会生,有人说她能干,有人说她有福气。
胡艾听了,没说什么。
她知道自己的福气是怎么来的。不是老天爷给的,是她自己挣的。她拼命干活,拼命忍,拼命活。她不想死,所以她活下来了。
两个儿子一天天长大。继祖像周大牛,话少,闷头干活。继宗像她,机灵,嘴甜。胡艾更喜欢继宗,但她不说,怕周大牛不高兴。
继祖十五岁的时候,胡艾开始托人给他找媳妇。她不想找个太远的,想在附近村找,知根知底。媒人说了好几个,她都不满意。不是嫌人家闺女长得不好,是怕人家家里有厉害的妈。
她自己没有婆婆,知道没有婆婆的日子有多好过。她要给儿媳妇也找一户没有婆婆的人家。
但继祖娶媳妇,不是去别人家,是别人家闺女嫁到周家来。嫁到周家,就有婆婆。婆婆就是她。
胡艾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只想着找个好媳妇,能干活,能生儿子,不要像她自己前两世那样被婆婆磋磨。她不会磋磨儿媳妇的,她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她是真的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