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屠户之妻(下)
继祖十八岁的时候,定了亲。隔壁村的姑娘,姓王,叫王巧儿。巧儿爹是个木匠,娘在她十岁的时候死了。家里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她是老二。
胡艾听说巧儿没娘的时候,心里松了一口气。没有娘,就没有人教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可以自己教。
聘礼出了五两银子。胡艾觉得多了,但周大牛说“值”。
巧儿进门那天是春天。胡艾站在院子里,看着巧儿从牛车上下来。巧儿穿着一身红衣裳,低着头,不敢看人。胡艾走过去,拉着她的手说:“进屋吧,路上累了吧?”
巧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胡艾觉得有点熟悉。她说不上来哪里熟悉,就是觉得这个姑娘的眼神,她在哪里见过。
她没多想。
巧儿进门后,胡艾终于有了帮手。巧儿是个勤快姑娘,天不亮就起来烧水做饭,洗衣喂猪什么都能干。胡艾轻松了很多,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她开始教巧儿做事。怎么做饭,怎么腌菜,怎么喂猪,怎么收拾猪下水。巧儿学得快,干得好。胡艾很满意。
但她发现巧儿不太爱说话。巧儿总是低着头,问她话她才答,不问就不说。有时候胡艾看她,她就把眼睛移开,好像怕什么。
胡艾问她:“你怕我?”
巧儿摇头:“不怕。”
“那你怎么不敢看我?”
巧儿不说话了。
胡艾没再问。她想,可能是刚进门,还不习惯。过一阵子就好了。
一年过去了,巧儿还是没有怀上孩子。
胡艾开始着急了。继祖二十三了,村里跟他一般大的男人,孩子都两三个了。她跟巧儿说过几次,巧儿低着头不吭声。她又跟继祖说,继祖说:“急什么。”
她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哥都两岁了。”
继祖不说话了。
第二年,巧儿终于怀上了。
胡艾高兴坏了。她不让巧儿干重活,每天给她炖鸡汤,让她多躺着。巧儿说“不用”,胡艾说“用”。她不想让巧儿像自己第二世那样,挺着肚子洗猪大肠,最后孩子没保住。
她以为自己会是一个好婆婆。
巧儿生孩子那天是冬天,下着雪。
胡艾在院子里等着,听见屋里巧儿的叫声。她想起自己生孩子的时候,也是这么叫的。接生婆还是那个接生婆,六十多岁,手上全是老茧。
孩子生下来了。接生婆抱出来,胡艾接过去,看了一眼。
是个女孩。
她抱着那个女婴,站在雪地里。女婴很小,很轻,闭着眼睛,手指攥着。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继祖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周大牛也从肉铺回来了,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丫头片子。”
胡艾抱着女婴,站在雪地里。风很大,雪落在女婴的脸上,女婴皱了皱眉,哭了。
胡艾拍着她,哄她。她想起自己的第一世,被奶奶从被窝里捞出来,抱到后院,按进水缸里。她想起自己的第二世,生了一个女儿,昏过去了,再醒来孩子就“没保住”了。
她把女婴抱进屋里,放在炕上。巧儿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问她:“娘,是男是女?”
胡艾说:“丫头。”
巧儿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说:“娘,对不起。”
胡艾说:“丫头也好,先开花后结果。”
巧儿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周大牛喝了酒。他把胡艾叫到堂屋里,说:“那个丫头,溺了吧。养丫头没用。趁早溺了,明年再生一个。”
胡艾愣住了。
胡艾说:“她是个活人。”
周大牛说:“活人怎么了?丫头片子,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你要养,你养?你养得起?”
胡艾没说话。
她回到屋里,看见巧儿睡着了。女婴躺在巧儿身边,也睡着了。母女俩的呼吸声很轻,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她站在炕边,看着那个女婴。女婴的脸很小,鼻子很小,嘴巴很小,手指也小。她想起自己第一世,也是这么大,也是这么小,被奶奶从被窝里捞出来。
她想起自己的第二世,孩子“没保住”。
她现在知道“没保住”是什么意思了。不是没保住,是被溺死了。被婆婆,被丈夫,被这个世道。
她现在就是婆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不能杀。你杀过你,你不能杀自己。另一个说:周大牛说的对,养丫头没用。你养大了她,她也要嫁人,也要生孩子,也要被婆婆磋磨。你救不了她。
她睁开眼。
女婴醒了,在哭。声音很小,像猫叫。胡艾把她抱起来,拍着。女婴不哭了,睁着眼睛看她。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葡萄。
胡艾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在哪里见过。
不是见过。是认识。
她低下头,凑近了看。女婴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她的脸和女婴的脸挨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见女婴瞳孔里自己的影子。
她在女婴的眼睛里,看见了第一世的自己。看见了第二世的自己。看见了自己。
她明白了。
第一世溺死她的奶奶,是前世的自己。第二世溺死她孩子的婆婆,也是前世的自己。现在她站在这里,抱着这个刚出生的女婴,周大牛让她溺死,继祖不说话,巧儿在睡觉。
她是奶奶。她是婆婆。她是自己。
她要杀自己。
她抱着女婴,走到院子里。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她走到水缸前,水缸里的水结了冰。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她没杀。
她把女婴放在炕上,盖上被子。她坐在炕沿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周大牛问她:“溺了没?”
她说:“没有。”
周大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去肉铺了。
继祖进来,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
巧儿醒了,看见女婴还在,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说:“娘,谢谢娘。”
胡艾说:“别谢我。”
她不知道自己能护这个孩子多久。但她知道,如果她不护,这个孩子就会死。就像第一世的她一样。
她不想让这个孩子死。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护不住的。
那天夜里,周大牛又喝了酒。他把胡艾叫到堂屋里,这一次,他没有说“溺了吧”。他直接端了一盆水,走进了里屋。
胡艾追进去的时候,周大牛已经把女婴从炕上捞起来了。
巧儿在尖叫。继祖站在门口,不动。
胡艾去抢,周大牛一把推开她。她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砖头上,疼得她站不起来。
周大牛把女婴按进了水盆里。
女婴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胡艾坐在地上,看着周大牛把女婴从水里捞出来,用块布擦了,裹起来,夹在腋下,走了出去。
巧儿在床上哭,哭得撕心裂肺。继祖站在门口,低着头,一动不动。
胡艾坐在地上,没有哭。她看着地上那盆水,水面上还飘着女婴的一根头发。
她想起第一世,自己被按进水缸里。想起第二世,自己的孩子被按进尿桶里。想起现在,自己的孙女被按进水盆里。
巧儿死了。
她杀过自己两次。现在是第三次。
从那天起,胡艾变了。她不再说话,不再笑,不再骂人。她每天干活,吃饭,睡觉,像一具行尸走肉。巧儿跟她说话,她不应。周大牛跟她说话,她也不应。继祖跟她说话,她还是不应。
她活着,但已经死了。
一年后,天下大旱。庄稼颗粒无收,河干了,井也干了。村里人开始往外逃。周大牛说:“走,往南走。”
一家人收拾了东西,往南走。路上全是逃难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人走不动了,倒在路边,再也没有起来。
他们走了半个月,粮食快吃完了,水也没有了。继祖的嘴唇干裂出血,巧儿抱着她,脸色蜡黄。继宗走不动了,胡艾背着他。
有一天,他们在路边发现了一个小水洼。不大,脸盆大小,水是浑的,但能喝。
周大牛蹲下去,用手捧水喝。继祖也蹲下去喝。
胡艾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去捧水。周大牛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往石头上磕。一下,两下,三下。
胡艾感觉自己的头裂开了。她听见周大牛说:“一个婆娘,死了就死了。”
她倒在地上。血从头上流下来,流进土里,被干裂的土地吸干了。
天很蓝,没有云。太阳很大,晒得她睁不开眼。她想起第一世,自己活了七天。第二世,活了十五年。这一世,她活了快四十年了。
继宗也死了,病死的。继祖活下来了,在南边找了个地方安了家,又娶了一个媳妇,生了三个儿子。
没有人记得胡艾。
但她会记得自己。她记得每一世,每一个人,每一次死亡。她记得自己是孙女,是儿媳,是奶奶。她记得自己杀过自己。而这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