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鬼王
这次死后,她没有再转世。
她记得最后一次死亡。那一世她是个寡妇,三十岁,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丈夫死在矿上,赔的三两银子被小叔子抢走了。她靠给人家洗衣裳过日子。村里有个光棍,半夜翻墙进来,她拿了菜刀,光棍抢过去,把她按在地上。女儿醒了,在哭。光棍打了女儿一巴掌,女儿不哭了,也不动了。
她抱着女儿走到村外的河边。河已经结冰了,她坐在冰面上,抱着女儿,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村里人发现她的时候,她和女儿都冻硬了。
然后就是黑暗。
她以为还会像以前一样,在黑暗中等待,然后重新变成一个婴儿,重新哭,重新长大,重新受苦,重新死。她等了好久,但没有光,没有产道,没有接生婆的手。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
她在黑暗中飘着。没有身体,没有声音,只有意识。她想动,动不了。她想喊,喊不出。她像一粒尘埃,被风吹着,不知道往哪里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她。不是东西,是怨气。和她一样的怨气。那些和她一样横死的女人,死后留下的怨念,像雾一样弥漫在黑暗中。她不知道它们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从那些没有墓碑的坟里,也许是从那些被沉河的河底,也许是从那些被烧成灰的灶膛里。它们飘过来,触碰到她,然后渗进她的意识里。
第一缕怨气带着一个女人的记忆。那女人是个童养媳,六岁被卖到婆家,十三岁圆房,十五岁生第一个孩子,难产,血崩,死了。死的时候接生婆说“保不住了”,丈夫说“那就别救了”。她的怨念很小,很轻,像一根针扎在布上,疼,但不大。
第二缕怨气带着另一个女人的记忆。那女人是个才女,替哥哥写诗写文,哥哥出了名,娶了贵人家的女儿,父母怕事情败露,一碗毒药送走了她。她的怨念比第一个大一些,像一把剪子,能剪断布。
然后是第三缕,第四缕,第五缕。越来越多。像下雨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落在她身上,渗进她身体里。每一缕怨气都带着一个女人的一生——被溺死的,被沉河的,被钉进棺材的,被缠足致残的,被家暴打死的,被休弃后饿死的,被卖掉后折磨死的,难产死的,自杀死的,病死的,老死的。但老死的很少,几乎没有。大多数女人活不到老。
那些记忆涌进她的意识,和她自己的记忆混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她只知道她们都是同一个人,被这个世道碾碎的人。
怨气越聚越多,她的意识越来越强。她开始有了形状。不是肉体的形状,是怨念的形状。最开始是一团雾,灰蒙蒙的,没有固定形态。她试着把自己聚拢起来,像捏泥人一样,捏出一个头,一双手,一个身子。她捏了很久,终于捏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形。那人形很淡,风吹一下就要散。她不敢动,怕一走动就散了。
她就这样在黑暗中待着,等人形的怨念慢慢凝固。
她不知道自己待了多久。黑暗中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时间。她只能靠数怨气来打发时间。一缕,两缕,三缕……数到一千缕的时候,她放弃了。太多了,数不完。
有一天,如果黑暗中有“天”的话,她感觉到有光。不是她记忆中的阳光,是另一种光,惨白的,冷冷的,从头顶上照下来。她抬起头,看见黑暗裂开了一条缝。那条缝越来越大,光从缝里灌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人形在光里变得更清晰了,青色的皮肤,长长的指甲,红色的衣裳。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换了衣裳,也不知道这衣裳是什么做的。也许是怨气,也许是血。
她从那道缝里飘了出去。
外面是黑夜。天上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她站在一片荒野中,四周是草,远处有山。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但她知道她不再是活人了。她是鬼。
她试着走了几步。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没有脚印。她低头看自己的脚——红色的绣花鞋,鞋面上有血。她不知道这鞋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某个死去的女人的。
她走了很久,走到了一个村子。村子很小,十来户人家,黑灯瞎火的,都睡了。她站在村口,不知道该做什么。她想去敲门,但她的手会穿过门板。她想找人说话,但她的声音不像人声,像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时的呜咽。
她转身离开了。她不想吓人。虽然她已经是鬼了。
她走了三天三夜。不累,不饿,不渴。她不需要吃东西,不需要睡觉,只需要走。她走过田野,走过山路,走过干涸的河床。她看见过活人,一个赶夜路的货郎,挑着担子,嘴里哼着小曲。她站在路边看着他,他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看见她。她又看见一个打柴的老汉,天不亮就上山,砍了一捆柴,背下山。她站在他身后,他没有回头。
她发现活人看不见她。也许是因为她太弱了。她的怨念刚刚凝聚成人形,还不够浓,不够重,像一团薄雾,风吹就散。活人看不见她,只有死物才能看见她——那些同样飘荡在荒野中的孤魂野鬼。
她遇到过几个。一个吊死鬼,舌头伸得老长,蹲在路边的树杈上,看见她来了,歪着头看她。她没有理它。一个水鬼,浑身湿漉漉的,坐在河边哭,哭得很伤心。
她继续走。走了大概半个月,她闻到一股味道。不是食物的味道,是另一种味道——腐烂的、阴冷的、让人不舒服的味道。她顺着味道飘过去,看见了一座塔。
那塔不大,青砖砌的,大概一人多高,塔身长满了青苔。塔前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字,但已经模糊的看不见了。
她站在塔前,看了很久。塔身上有一个小门,门是开着的,里面黑洞洞的。那股味道就是从门里飘出来的。她弯下腰,往门里看了一眼。
塔里堆满了白骨。很小的白骨,比鸡骨头大不了多少。有的已经发黄发黑,有的还是白的。骨头堆得很高,几乎要漫到门口。她数不清有多少具,但她知道这些都是什么——女婴。被溺死的,被闷死的,被丢在路边冻死的,被扔进河里淹死的。每一个都是她。
她蹲下来,伸出手,碰了碰门口的一根骨头。那骨头很脆,一碰就碎了,碎成粉末,落在她的手指上。就在那一瞬间,一股巨大的怨气从那堆白骨中涌出来,像决堤的水一样,冲进了她的身体。
那怨气不是一缕一缕的,是整座塔的。几百个、几千个女婴的怨念,同时涌进她的意识。她听见了哭声——不是哭声,是尖叫。婴儿的尖叫。短促的,尖锐的,像刀子划过玻璃。一声接一声,一声接一声,在她脑子里炸开。她抱着头蹲下来,想挡住那些声音,但挡不住。那些声音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里面生出来的。那些怨气已经和她融为一体了。
她跪在弃婴塔前,浑身发抖。她的身体在变化——原本模糊的人形变得更加清晰,青色的皮肤变成了深青色,指甲变得更长更尖,红色的衣裳变得更红,像浸了血。她的眼睛也变了,瞳孔变成了竖着的,像蛇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在弃婴塔前跪了多久。等她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感觉不到暖,也感觉不到疼。
她继续走。这一次,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变化。她变强了。不是力气变大了,是她的怨念更浓了,更重了。她试着伸出手,抓住路边的一棵小树。她的手穿过了树干,但她能感觉到那棵树的存在,冷的,硬的,有纹理的。她使劲一握,树干上出现了五道抓痕,像被野兽挠过一样。
她看着那五道抓痕,看了很久。然后她继续走。
她后来又遇到了很多这样的地方。不只是弃婴塔,还有乱葬岗,还有沉河的河段,还有发生过火灾的宅子,还有那些女人死前最后待过的屋子。每一个地方都残留着怨气,那些怨气像她一样,在黑暗中飘荡,等待着什么。她走到哪里,那些怨气就跟着她到哪里。不是她主动吸收的,是它们自己涌进来的。它们认得她。它们是她的姐妹,她的母亲,她的祖母,她自己。
她的身体越来越凝实。不再是一团薄雾,而是一个有形的、可见的、让人害怕的东西。她走过一个村子的时候,一个早起喂猪的老太太看见了她,吓得瘫在地上,手里的猪食盆翻了,猪食洒了一地。老太太嘴里念叨着:“鬼,鬼……”
她停下来,看着老太太。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手上有冻疮,腰是弯的。她看着老太太,想起第一世的奶奶。奶奶也是六十多岁,也是头发全白,也是手上长满了茧子。奶奶把她按进水缸里的时候,手很稳。
她没有杀老太太。她只是从老太太身边走过,进了村子。
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天刚亮,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喂鸡喂猪,有人在院子里洗漱。她走在村子的土路上,没有人看见她。她太强了,强到活人已经看不见她了——只有将死之人、或者阳气极弱的人,才能看见她的影子。
她站在村子中间,环顾四周。她看见一个男人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粥,蹲在门口喝。她看见另一个男人扛着锄头往地里走。她看见一个男孩从墙头翻出来,手里抓着一只麻雀。她看见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她想起第一世的爷爷。爷爷也喜欢晒太阳。爷爷晒着太阳,说了一句“溺死也是死”。她没有杀那些人。她转身离开了那个村子。不是不想杀人,是她还没准备好。她知道自己会杀人,但不是现在。她太弱了,虽然比刚化鬼时强了很多,但还不够。她需要更多的怨气。
她又走了很久。走过了很多地方,吸收了很多怨气。她走进过一座贞节牌坊——那牌坊是给一个寡妇立的,寡妇二十岁死了丈夫,守了五十年寡,死的时候浑身是病,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只记得她是“张节妇”。牌坊下面的石缝里,塞满了那个女人五十年积攒的怨气,恨自己为什么不跑,为什么不再嫁,为什么活活熬了五十年。
她把那些怨气也吸收了。
她走进过一个祠堂。祠堂里供着祖宗牌位,牌位密密麻麻,有上百个。她看过去,全是男人的名字。女人的名字没有,女人的牌位不能进祠堂。女人的牌位放在别的地方,或者根本不立牌位。她绕着祠堂走了一圈,在墙角发现了一块木板,木板上用毛笔写着几个字:“刘门周氏之位”。字迹已经模糊了,木板也朽了,一碰就碎。
她把那块木板捡起来,放在手里。木板碎了,碎末从指缝间漏下去。她看着那些碎末,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她把这些地方走遍之后,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她不再是一个弱小的、刚化形的鬼了。她是一座移动的坟场,里面埋着几千几万个女人。她们的怨念在她体内翻滚,像岩浆一样滚烫,像冰水一样寒冷,像河水一样汹涌,像棺材板一样沉重。
她站在一座山上,往下看。山下是一个镇子,不大,几百户人家。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她看着那些房子,那些路,那些人。她看见一个男人在打孩子,看见另一个男人在骂老婆,看见一个老人在说“丫头片子”,看见一个年轻人在点头。
她想起了第一世的爷爷。第二世的婆婆——不,婆婆不是男人,但婆婆背后站着爷爷。第三世的周大牛。第四世把她钉进棺材的那家人。第五世给她缠足的母亲——母亲背后站着谁?站着那个说“脚大嫁不出去”的世道。那个世道是谁定的?是男人定的。
她站在山上,风吹着她的红衣。她的头发很长,在风里飘着。她的眼睛是竖瞳,像蛇。她的指甲很长,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