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屠杀
变强后她开始回忆自己在这个古代的生活,她不知道自己死了多少次了。
每一次死亡都像一块石头,垒在她心里。第一世,七天,被爷爷一句话、奶奶一双手、父亲一个默许按进了水缸。第二世,十五年,被婆婆磋磨,产后病亡,尸体丢进河里。第三世,近四十年,生下儿子,娶了儿媳,儿媳生了孙女,丈夫溺死了孙女,丈夫又在逃难时把她的头磕在石头上。然后是第四世,第五世,第六世……冥婚,缠足,沉河,代笔,家暴,童养媳,难产,被休,被卖,被烧,被逼上吊,冻死在雪地里。
几百世。几千世。她记不清了。
每一世,她都保留着全部记忆。第一世奶奶的脸,第二世婆婆的声音,第三世丈夫的手,第四世棺材盖合上的黑暗,第五世缠足布勒紧的疼,第六世河水灌进肺里的窒息,第七世那碗汤圆的味道。全都记得。像一把又一把刀,插在她身上,拔不掉。
她想过报仇。
第一世死后,她在黑暗中等待转世的时候,想的是:下一世,我要找到那个把我按进水里的奶奶。但下一世她成了大丫,一个连门都出不了的农家长女,连奶奶的面都没见过——奶奶早就死了。第二世死后,她想的是:下一世,我要找到那个溺死我孩子的婆婆。但下一世她成了秀兰,一个被父亲宠爱的屠户之女,嫁给了没有婆婆的人家。等她终于见到“婆婆”的时候,是在第三世——她自己就是婆婆。
她明白了。不是她找不到仇人,是仇人根本不需要她去找。那些欺压她的男人,从来不藏不躲。爷爷坐在堂屋里,父亲蹲在灶房里,丈夫站在院子里,儿子低着头不说话。他们光明正大地活着,光明正大地杀人,光明正大地喝酒抽烟,等着下一胎生儿子。
她也想过找第一世的爷爷。那个说了“养着也是赔钱”“饿死也是死,溺死也是死”的男人。她后来去找过他。在她成为鬼王之后,她飘回了胡家坳,找到了爷爷的坟。坟在村后的山坡上,有碑,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她站在坟前,想掀开它,但她的手穿过了泥土——她是鬼,没有实体。她连一座坟都掀不开。
她蹲下来,看着那块碑。碑上写着爷爷的生卒年月。他活到了七十二岁。七十二岁,寿终正寝。死后有人给他烧纸,有人给他磕头,有人在他坟前放酒放肉。而她的坟,在第一世的山坡上,没有碑,长满了草,没有人知道那里埋着一个七天大的女婴。
她站起来,离开了。不是不恨,是恨了也没用。死人不会疼。
她开始杀人。杀活着的人。
她飘到一个村子,看见一个男人在打老婆。那个男人用扁担打,女人抱着头缩在地上,不叫,不躲,像一块木头。男人一边打一边骂:“不会下蛋的母鸡!娶你有什么用!”她看着那个男人,想起了第三世的周大牛。周大牛也打过她,用巴掌,用拳头,用她能想到的任何东西。她走过去,杀了那个男人。女人抬起头,看见了她,眼睛瞪得很大,但没有叫,也没有跑。女人只是看着她,然后低下头,继续缩在地上。
她以为女人会谢她。女人没有。女人爬起来,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她站在院子里,不明白。
她飘到另一个村子,看见一个男人在卖女儿。女儿大概十来岁,瘦得像根柴火,被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拉着走。卖女儿的男人手里攥着几块碎银子,脸上带着笑。她杀了那个卖女儿的男人。买女儿的男人跑了,女儿也跑了,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她飘到第三个村子,看见一个男人在给女儿缠足。女儿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男人说:“哭什么哭?不缠脚嫁不出去!”她杀了那个男人。女儿不哭了,看着地上的尸体,然后尖叫起来。声音很大,把邻居都引来了。邻居看见地上的尸体和站在旁边的她,也尖叫起来。
她杀了那些邻居。不是故意的,是他们叫得太吵了。
她杀了很多很多男人。打老婆的,卖女儿的,缠足的,沉河的,杀婴的,逼人上吊的。她杀到后来不挑了,是个男人就杀。因为每一个男人都可能成为爷爷、父亲、丈夫、儿子。她见过太多好男人了——那些“好男人”不打老婆、不卖女儿、不缠足、不沉河,但他们看着别人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说话,不拦着,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们只是低着头,抽着烟,走过去。
他们的沉默,和父亲的那声“嗯”一样。
她屠尽了一整个郡的男丁。不是一天杀的,是慢慢地、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杀。她先从胡家坳开始,然后到刘家庄,到周家村,到每一个她曾经生活过、死去过的地方。她杀人的时候不分老幼,只要是男人就杀。婴儿她也杀——她见过太多男婴被当宝贝捧着、女婴被溺死的世道了。那些男婴长大了,也会变成爷爷、父亲、丈夫、儿子。
官兵来了。她杀了官兵。更多的官兵来了。她又杀了。朝廷派了三千精兵,全军覆没。消息传到京城,皇帝震怒,朝堂上吵了三天三夜。有人说派兵围剿,有人说请天师收鬼。最后皇帝下了旨:召天师入京。
她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她杀了很多人,但她不觉得痛快。杀人的时候,她的手不抖,心不跳,像在劈柴。一刀一个,一刀一个。劈完一堆,还有一堆。劈不完。这个世道有太多男人了。
她站在一座被屠尽的村庄里,四周是尸体和血。风很大,吹得她的红衣猎猎作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青色的,长着长指甲,指甲缝里全是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想起第一世。不是被溺死的那天,是更早的时候。母亲还活着的时候。母亲躺在床上,把她抱在怀里,低头看她。母亲的眼泪掉在她脸上,温热的。母亲说:“是个丫头。”说那句话的时候,母亲的语气不是嫌弃,是害怕。母亲知道,生了个丫头,在这个家里没有好下场。母亲自己就是从丫头过来的。母亲活到了二十多岁,生了孩子,然后死了。母亲的一生,和她的一生,和所有女人的一生,是一样的。
她想起第二世。不是被婆婆磋磨的那些年,是她出嫁那天。她坐在牛车上,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家。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抱着妹妹,脸上没什么表情。她那时候以为母亲不疼她。后来她明白了,母亲不是不疼她,是疼了也没用。母亲自己就是从被卖掉、被磋磨、被当牛马使唤的日子里过来的。母亲救不了她,就像她后来救不了自己的孙女。
她想起第三世。不是孙女被溺死的那天,是更早的时候。孙女刚出生的时候,她抱着那个女婴,站在雪地里。女婴很小,很轻,闭着眼睛。她看着那张脸,觉得在哪里见过。不是见过,是认识。那是她自己的脸。她抱着的不是孙女,是她自己。第一世的自己,第二世的自己,所有世的自己。每一个被溺死的、被沉河的、被钉进棺材的、被缠足致残的、被灭口的女婴、女儿、妻子、母亲、奶奶,都是她自己。
她杀的不是别人,是她的姐妹,她的母亲,她的祖母,她自己。但她从来没有恨过她们。她们和她一样,都是被这个世道碾碎的人。她恨的是那些碾碎她们的人——那些说了“养着也是赔钱”的人,那些说了“女娃不值钱”的人,那些说了“丫头片子”的人,那些站在岸上看她沉下去的人,那些端来汤圆的人,那些低着头不说话的人。
爷爷。父亲。丈夫。儿子。
她蹲下来,坐在一具尸体旁边。尸体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颗黑痣,和周大牛脸上的那颗很像。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了。
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一家有女百家求,百家有女一家留。”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村庄里传得很远。没有人听见。所有人都死了。
她站起来,抬头看天。天很蓝,有云,云很白。这么好的天气,不应该死这么多人的。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已经杀了这么多人,不差再多杀几个。她继续走,继续杀。
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一天,一个月,一年。时间对她来说没有意义了。她已经死了太多次,活了太多次,杀了太多次。她的身体是怨念凝聚成的,不会累,不会饿,不会渴。她只需要杀人。
但有一天,她站在一个村庄的村口,忽然不想杀了。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这个村子里已经没有男人了。她来之前就没了。村子里的男人被抓了壮丁,全死在了战场上。村子里只剩下女人和小孩。女人种地,女人打柴,女人做饭,女人带孩子。没有人打她们,没有人卖她们,没有人给她们缠足。她们活得比有男人的时候还好。
她站在村口,看着那些女人。她们在田里干活,弯着腰,汗流浃背,但她们在笑。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说:“今天吃什么?”另一个女人说:“红薯饭。”第一个女人说:“多煮点,我快饿死了。”两个人一起笑了。
她看着她们,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想起自己在第三世的时候,也曾经过过这样的日子,没有婆婆,没有丈夫管着,一个人当家。虽然辛苦,但没有人打她,没有人骂她,没有人逼她溺死自己的孩子。那几年,是她几百世里最好的日子。
但后来,周大牛回来了。后来,儿子娶了媳妇,孙女出生了,一切又回到了老样子。
她转身离开了那个村子。她不想杀那些女人,也不想杀那些孩子。她只想离开。
她走到一条河边,坐下来。河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她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但她感觉不到。她是鬼,没有体温,没有触觉。她只是看着水从指缝间流走,像她的那些前世一样,留不住。
她忽然想哭。但她哭不出来。鬼没有眼泪。
她不知道的是,在很远很远的京城,皇帝已经下旨召见了天师。天师正在来的路上。天师是个女人,但没有人知道。
她也不知道,那个天师会改变一切。不是用刀,不是用杀,是用别的方式。
但她现在还不知道。她现在只是坐在河边,看着水流,等天黑。
天黑了,她站起来,继续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她知道,她还没有杀完。这个世道还有太多男人。只要还有男人在,就会有下一个爷爷,下一个父亲,下一个丈夫,下一个儿子。就会有下一个被溺死的女婴,下一个被沉河的媳妇,下一个被灭口的才女。
她不能让这种事再发生。
她要杀光所有男人。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