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知识就长在我的脑子里
我是一本书。
这话说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是一本有脑子的书。
不是那种“这本书很有思想”的比喻，是实打实的——我有脑子。
我的脑子里装满了知识，从我被印刷出来的那一天起，这些东西就在我脑子里了，一页一页的，清清楚楚的，一个字都不带差的。
所以我很不能理解一件事。
为什么总有人翻我？
你想想看，你的脑子里装着什么东西，你自己知道吧？你不需要每天把自己的脑壳打开，把里面的东西翻出来看一看，确认一下“哦，原来我知道这个”。
你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知识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吵不闹的，你何必非要把它翻出来呢？
我就是这个感觉。知识就在我脑子里，一页一页地长着，像树叶长在树枝上一样自然。
我从来不需要去“看”我自己脑子里装了什么，我就是知道。你问我第一章写了什么？我知道。你问我第一百页第三行是什么字？我也知道。这些东西不是我看来的，是我生来就知道的。
但人类不理解这个。
他们拿到我，第一件事就是翻开。翻到第一页，看一遍。翻到第二页，看一遍。翻到第三页，看一遍。一直翻到最后，看完了，合上。然后过两天，又翻开，又从头看一遍。
我真的很想问问他们：你们不记得了吗？你们上次不是看过了吗？怎么又看？
但我说不了话。我是一本书，我没嘴。
这是老天爷给我开的又一个玩笑——给了我满脑子的知识，却不给我一张嘴说出来。我只能默默地被翻，被看，被翻，被看，一遍又一遍，无穷无尽。
第一次被人翻开的时候，我其实挺高兴的。
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一个小姑娘把我从架子上拿下来。
她的手指很干净，轻轻地翻开我的第一页，小心翼翼地，像是在拆一件礼物。我当时想：哦，原来被人看是这种感觉啊。
虽然我不需要被看就知道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但有人愿意来看我，说明她喜欢我，对吧？
她看了很久。一页一页地翻，有时候停下来，盯着某一页发呆，嘴角微微翘起来。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暖暖的，痒痒的，像阳光照在皮肤上。
那天晚上她把我合上，放在枕头旁边。我听见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应该是在回味什么。我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是一本有用的书，被人需要的感觉真好。
然后第二天她又把我翻开了。
我心想：嗯，她可能昨天没看完，今天接着看。正常。
第三天她又翻开了。
我开始有点疑惑了。昨天不是看完了吗？我记得她翻到了最后一页才合上的啊。怎么又从头开始看了？
第四天她又翻开了。
我……
你是认真的吗？
我试着回忆她这几天的翻阅轨迹。第一天，从第一页到第二百三十八页。第二天，又从第一页到第二百三十八页。第三天，还是从第一页到第二百三十八页。第四天——你猜怎么着？从第一页到第二百三十八页。
一模一样。
一个字都不带差的。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是不是我脑子里的知识变了？我赶紧自己检查了一遍。第一章，没变。第二章，没变。第二百三十八页最后一行，还是那个句号。什么都没变。
那她为什么要反复看呢？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
后来我换了主人，被带到了另一个地方，但这个问题始终没有答案。
每一个翻开我的人，都是这样——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合上，过一阵子又从头看起。有些人隔得久一点，有些人隔得短一点，但无一例外，没有人只看一次。
我开始观察他们。
我发现人类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他们明明有脑子，脑子里也可以装知识，但他们好像不愿意让知识好好地待在脑子里。
他们非得把知识写在纸上——也就是我身上——然后一遍一遍地看，好像不看就会忘掉似的。
但更奇怪的是，他们看了也不一定记得住。
我有一个主人是个读书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他把我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页都看了，每一个字都读了，有些地方还用笔在上面画了线，做了记号。我心想，这下总该记住了吧？你都画了线了。
结果第二天他翻开我，看到画线的地方，说了一句：“哦，这句话写得真好，我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我当时就震惊了。
你没注意到？你昨天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条线！你怎么会没注意到？你不仅注意到了，你还觉得它好到值得画一条线！结果你今天就不记得了？
人类的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
我后来又遇到了很多主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读书人，也有不读书的人。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记性不好。
有一个老太太，她最喜欢翻开我中间的某一页，看一段话，然后合上，过一会儿又翻开，看同一段话。
有一次她连着看了五遍同一段话，我差点没忍住——当然我忍不住，我没嘴——我差点没忍住喊出来：“你到底在看什么？那段话一个字都没变过！你刚才看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但我没喊出来。我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任她翻。
有一个小孩更离谱。
他根本看不懂我上面写了什么，但他就是喜欢翻。哗啦哗啦地翻，从前面翻到后面，从后面翻到前面，翻得我的页角都卷起来了。
他妈妈在旁边说：“宝宝真乖，这么小就爱看书。”我在心里说：他不是爱看书，他是爱翻书！他根本不知道我上面写了什么！
但我也不能说什么。毕竟，他翻我的时候，手指也是暖的。
我有时候会想，人类为什么要看书呢？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想到我的页边都泛黄了，也没想明白。
你说他们是为了学知识吧，但知识明明就在书里，你看一遍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要看那么多遍？你看一遍，知道了，然后去做你的事，不就好了吗？你反反复复地看，不是在浪费时间吗？
你说他们是为了记住吧，但我也没见谁真的记住了。那个戴眼镜的读书人，看了我那么多遍，最后让他复述一遍，他大概也说不出几句完整的来。
你说他们是为了享受吧……这个我倒勉强能理解。
就像我喜欢晒太阳一样，晒一次就够了，但我还是每天都想晒。
也许人类看书也是这样？不是为了记住什么，就是单纯地享受那个过程？享受手指翻过页面的感觉，享受目光在字里行间游走的惬意，享受那种安安静静地跟一本书待在一起的时光？
我不知道。我是一本书，我不是人类。我只能猜测。
但有一个问题比这个更让我困惑。
那就是——为什么他们从来不问我？
我脑子里装着所有的知识，一页一页的，清清楚楚的。
你只要问我就行了，我就会告诉你——虽然我没嘴，但我有脑子啊！你不能想个办法跟我沟通吗？你不能感应一下吗？你非得把我的身体翻来翻去，一页一页地看，你不累吗？
有一次我差点就成功了。那个戴眼镜的读书人把我放在桌子上，盯着我的封面发呆。我集中了所有的意念，使劲地朝他发送脑电波：问我！问我！你想知道什么就直接问我！我告诉你！
他盯着我的封面看了大概有五分钟，然后伸手翻开了第一页。
我放弃了。
后来我渐渐习惯了。
人类就是这样，他们不习惯直接问，他们喜欢自己去翻，去找，去发现。
也许对他们来说，重要的不是我脑子里有什么，而是他们自己从我脑子里找到了什么。这两件事看起来是一样的，但在他们看来，大概有很大的区别。
就像那棵树——我听过一棵树的故事，它站在一个院子里站了一辈子，看着一家人一代一代地生活。
它不能动，不能说，只能看着。但它看着看着，就不觉得孤独了。因为它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来，不需要动，只要你在那里，就够了。
我大概也是这样。
我不能说话，不能动，不能主动把我的知识告诉任何人。
我只能安静地躺在那里，等人来翻我。翻我的人记不住，没关系。翻我的人不理解，也没关系。他们翻我的时候，手指是暖的，目光是专注的，那一刻他们是跟我在一起的。
这就够了。
但我还是不理解一件事。
有一次，一个人把我借走了，过了很久才还回来。还回来的时候，他的眼眶红红的，把我放在桌上，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谢谢我？
谢我什么？
我没做什么啊。我就是躺在那里，被他翻了一遍又一遍。我没帮他搬东西，没帮他做饭，没帮他在下雨天撑伞。我只是——我只是被他看了几遍而已。
他为什么要谢我？
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久到我身上落了一层灰。后来有人把我拿起来，拍了拍灰，翻开第一页。又是一个新的人，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他看了很久，看到某一段的时候，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他笑完之后，轻轻地叹了口气，说：“写得真好。”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也许人类看书，不是为了记住什么。
他们看书，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朋友。
一个安安静静的、永远在那里等着他们的、不会嫌弃他们记性不好的朋友。
他们翻开我，就像推开一扇门，走进一个安静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没有烦心事，没有柴米油盐，只有文字和故事，只有那些被印在纸上、永远不会改变的东西。他们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歇一会儿，等歇够了，再合上我，回到他们的生活中去。
而我，就一直在这里等着。等他们回来，等他们再次翻开我，等他们再次露出那个笑容。
这就是我的工作。不是储存知识，是——是在那里。
所以我现在不纠结了。
他们爱翻就翻吧。爱翻多少遍就翻多少遍吧。
记不住就记不住吧。反正我就在这里，我的知识就在这里，一页一页的，清清楚楚的，永远不会变。
他们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我还是那句话。
他们翻到第一百页的时候，我还是那些字。
他们翻到第二百三十八页的时候，我还是那个句号。
什么都没变。但我希望，当他们合上我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
好了，我得躺回去了。
远处好像有人在朝我走过来。
他的手大概又是暖的，他的目光大概又是专注的。他会翻开我，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最后一页，然后合上。
也许过几天他会忘了自己看了什么。
但没关系。
我记得。
我什么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