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七秒记忆的鱼
我是一条鱼。
这话说出来,你可能觉得没什么特别的。
世界上有那么多鱼,多一条少一条谁在乎呢?但我得告诉你,我跟别的鱼不太一样。不对,应该说别的鱼跟我差不多,只是它们不知道,而我恰好知道了。
我知道了一个秘密。
但这个秘密我七秒之后就忘了。
你看,问题就出在这儿。
我有七秒的记忆。不是七分钟,不是七小时,就是七秒。七秒之前我做过什么,我完全不记得。七秒之前我见过谁,我吃过什么,我在哪里,我是谁——统统不记得。
每一刻对我来说都是全新的,每一秒都是生命的第一次。
听起来很浪漫?不,听起来很惨。
因为你想想,我连自己吃没吃饱都不知道。
这是最大的问题。我是鱼,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游来游去,然后吃东西。
水草、小虫、浮游生物,逮着什么吃什么。但问题来了——我吃了几口之后,七秒钟过去了,我忘了自己吃过东西。
我的肚子可能已经饱了,但我的脑子告诉我:你没吃过东西,你饿了。
于是我继续吃。
吃到撑得游不动了,七秒过去了,我又忘了。我又觉得饿了,又继续吃。
你可能会说:那你不是会撑死吗?
对。我差一点就撑死了。
那是刚出生没多久的事。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只觉得怎么吃都吃不饱,就一直吃一直吃,吃到肚子圆滚滚的像个小球,翻着肚皮漂在水面上,动都动不了。
旁边一条老鱼游过来看了我一眼,摇摇头走了。那个表情我至今记得——当然我没记多久,也就记了七秒——但就在那七秒里,我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鄙视。
它在说:这条小鱼怕不是个傻子吧。
我不是傻子。我只是记不住。
后来我慢慢摸索出了一套生存法则。我吃东西的时候,每咬一口就默数一下,数到七的时候,不管饱没饱,都停下来。
因为我知道,七秒之后我就会忘记自己吃了多少,如果不提前停下来,我会一直吃到死。
但这个方法有个漏洞——我数到七的时候,第七秒的那个“七”字还没念完,我就忘了自己数到几了。于是我又得从头数。数着数着,我又忘了。循环往复,无穷无尽。
所以我现在基本上是靠运气活着。吃多了就撑一会儿,吃少了就饿一会儿。撑和饿交替进行,像四季轮回一样规律。
这就是我的生活。
除了吃,我还有一个烦恼。
我家旁边有一株水草。
这株水草,怎么说呢,它特别讨厌我。我能感觉到。虽然鱼的感知力不是很强,但我能感觉到它每次看到我都散发出一股怨气。它觉得我不洗澡。
不洗澡!你听听,这叫什么话?我是鱼!我天天泡在水里,你跟我说我不洗澡?
水就是我的澡堂子,我二十四小时泡在里面,我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东西都干净!它一株水草,根扎在泥里,脚底下全是烂泥巴,它居然嫌弃我不洗澡?
但我没法跟它理论。一来我是鱼,我不会说话;二来就算我会说话,我跟它说完了,七秒之后就忘了,等于没说。
不过我倒是经常吃它。
这事说来有点不好意思。
我每次游过它身边,看到那嫩绿的叶子,就忍不住咬一口。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水的清香,好吃。
咬完之后我就游走了,七秒之后我忘了自己吃过东西,又觉得饿了,又游回来,看到一株水草——咦,这株水草看起来挺好吃的——又咬一口。
如此反复。
我有时候觉得那株水草看我的眼神特别幽怨。它大概在想:你这鱼有完没完?你刚才不是吃过了吗?你怎么又来了?
但它不知道,我真的不记得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每次看到它,都是第一次看到它。
那嫩绿的叶子,那在水流中轻轻摇摆的姿态,那清新的味道——对我来说,每一次都是全新的体验。
就像你第一次吃某种特别好吃的东西,那种惊喜、那种满足、那种“天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的感觉,我每天都要经历几十遍。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其实是挺幸福的。
但我那株水草邻居显然不这么想。它只觉得我是个不洗澡的流氓,天天骚扰它。
有一天我游过它身边,照例咬了一口。游走了,七秒之后忘了,又游回来。
这次我没咬,因为我忽然注意到它好像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截——当然我很快就意识到我根本没有“上次”这个概念,因为“上次”对我来说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但我就是觉得它不太对劲,好像被谁啃过似的。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心想:谁这么缺德,把人家啃成这样?
然后我张嘴又咬了一口。
脆生生的,好吃。
我游走了。
三。
四。
五。
六。
七。
咦,这株水草看起来挺好吃的。
咔嚓。
你可能会觉得我的生活很无聊。吃了忘,忘了吃,周而复始,像个永远修不好的机器。但其实不是这样的。我虽然记不住事情,但我能感觉到情绪。
比如每次咬那株水草的时候,我都会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不是记忆,是感觉。就像你走进一个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却觉得似曾相识。
我的鱼脑子会在那一瞬间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这个地方我来过?这个东西我吃过?但这个念头闪得太快了,快到我还没来得及抓住它,七秒就到了,一切归零。
所以每次咬下去的时候,我的心情都很复杂。
一方面是“哇,新食物”的惊喜,一方面是“怎么好像吃过”的恍惚,还有一方面是“我怎么又想不起来了”的沮丧。这三种感觉混在一起,让我每次吃饭都像是在经历一场哲学思考——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吃没吃过这个东西?
但七秒之后,哲学思考也忘了。
我就变成了一条快乐的鱼。
对,快乐的。因为什么都不记得,所以什么都不用烦恼。
不记得昨天被大鱼追过,所以今天照样大摇大摆地游。
不记得上次饿肚子的滋味,所以每次找到食物都开心得不得了。
不记得那株水草幽怨的眼神,所以每次看到它都觉得它是在对我微笑。
我活得没心没肺,但也活得无忧无虑。
有一天,我遇到了一条老鱼。
那条老鱼看起来比我大很多,鳞片都掉了好几片,游起来慢吞吞的。它看到我,停下来,用一种很深沉的眼神看着我。
我也看着它。
三秒过去了。
它开口了:“小鱼,你知道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开心吗?”
我说:“不知道。”
它说:“因为你只有七秒的记忆。什么都不记得,所以什么都不用愁。”
我说:“哦。”
它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能记住更多的东西,你的生活会更有意义?”
我说:“什么意思?”
它说:“意义。就是你活着的目的,你存在的价值。你会记得你吃过什么,见过谁,去过哪里。你会从经验中学习,你会成长,你会变成一条更聪明的鱼。”
我说:“哦。”
它说:“你不觉得遗憾吗?”
我想了想。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六秒。
我说:“什么遗憾?”
它叹了口气,摇着尾巴游走了。
我看着它的背影,觉得它好像很沉重的样子。
但我想不明白它在沉重什么。我倒是觉得自己挺好的。不需要记得什么,不需要计划什么,不需要为昨天后悔,也不需要为明天担忧。
饿了就吃,饱了就歇,看到好吃的就咬一口,看到好看的——比如那株水草——就多看两眼。
虽然七秒之后我就忘了它长什么样,但那七秒里,我觉得它是全世界最好看的水草。
这难道不够吗?
后来我又遇到了那条老鱼。当然我不记得遇到过它,所以对我来说这是第一次见面。
它又用那种深沉的眼神看着我。
我说:“你是谁?”
它说:“我们见过的。”
我说:“什么时候?”
它说:“昨天。”
我说:“昨天是什么?”
它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差点忘了它在跟我说话。然后它说:“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吗?”
我说:“记得什么?”
它说:“你的过去。你的经历。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我说:“我是一条鱼。我从卵里来,要到——到哪里去?我要去哪里来着?”我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大概就是在这片水里待着吧。还能去哪里呢?”
它说:“你不觉得这样的生活很没有意义吗?”
我说:“什么叫意义?”
它说:“……”
它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我看着它,等它回答。
等了大概三秒我就忘了自己在等什么了,于是转头去咬了一口水草。
那株水草又用幽怨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咔嚓。
脆生生的,好吃。
我游了一圈回来,看到一条老鱼站在那里。它看起来好像很累的样子。
我说:“你是谁?”
它说:“我走了。”
我说:“去哪里?”
它没回答,摇着尾巴游走了。我看着它的背影,觉得它好像很沉重的样子。但我想不明白它在沉重什么。
我继续游。游过石头,游过水草,游过一群小虾米。小虾米们看到我就跑了,跑得飞快。
我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跑,大概是在跟我玩捉迷藏吧。我追了它们一会儿,追不上,就算了。
我又游回那株水草旁边。
这株水草真好看。绿绿的,嫩嫩的,在水里摇啊摇的,像是在跳舞。我盯着它看了很久,越看越喜欢。
我想跟它说句话。
“你好。”我说。
它没理我。
“你叫什么名字?”我说。
它还是没理我。
“你为什么不说话?”我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它当然不会回答。它是水草,它没嘴。但我总觉得它在用那种眼神看我——那种“你怎么又来了”的眼神。
我不明白它为什么那样看我。我今天第一次见到它啊。
我觉得它很好看,想跟它交个朋友,它却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有点难过。
但三秒之后我就不难过了,因为我又看到了一株水草。
咦,这株水草看起来挺好吃的。
咔嚓。
那天晚上——如果鱼有晚上的概念的话——我漂在水面上,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上有很多星星,一闪一闪的,很好看。我看着星星,心里想着一些事情。但我想不起来是什么事情了。大概是不重要的事情吧。
重要的事情我不会忘的——虽然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闭上眼睛。水轻轻地晃着我,像摇篮一样。
我想起那株水草。想起它绿绿的叶子,想起它在水里的样子,想起它看我的眼神。
它大概是真的不喜欢我吧。
但没关系。明天我就忘了。
不对,七秒之后我就忘了。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咦,这株水草看起来挺好吃的。
咔嚓。
第二天——如果鱼有“第二天”这个概念的话——我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新的一天对我来说就是新的一生。我不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不记得前天发生了什么,不记得自己活了多少天。每一天都是我的第一天,也是我的最后一天。我在这一刻出生,在下一刻死去,然后又在这一刻重生。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我游过石头,游过水草,游过一群小虾米。
那株水草还在那里。绿绿的,嫩嫩的,在水里摇啊摇的。
我游过去,停在它面前。
“你好。”我说。
它没理我。
“你今天看起来很好看。”我说。
它还是没理我。
“你是不是讨厌我?”我说。
我觉得它好像动了动叶子。不是被水流冲的,是它自己在动。像是在摇头,又像是在叹气。
我不明白它为什么叹气。我今天第一次见到它啊。我觉得它很好看,想跟它说说话,它却叹气。
算了。不想了。
反正七秒之后我就忘了。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咦,这株水草看起来挺好吃的。
我张嘴咬了一口。
脆生生的,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