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一滴雨的秘密
我是一滴雨。
这话说出来,大概没有谁会当回事。雨嘛,天上掉下来的,哗啦哗啦的,一掉就是成千上万滴,谁会在意其中一滴呢?但我得告诉你,我跟别的雨不一样。我有一个秘密。
我有梦想。
这个秘密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不是不敢说,是没机会说。
你也知道,雨跟雨之间是不说话的。我们从云里掉下来,劈里啪啦的,各自奔向各自的方向,谁也不会停下来跟谁聊两句。
大家都忙着往下落,忙着完成自己作为一滴雨的使命——落到地上,滋润泥土,汇入河流,然后蒸发,回到天上,再变成雨,再落下来。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别的雨觉得这样挺好的。安分守己,循规蹈矩,该去哪儿就去哪儿。老天爷让你落在哪儿你就落在哪儿,让你滋润哪块地你就滋润哪块地。一滴雨,还能有什么想法呢?
但我就是有想法。
我不想跟别的雨一样。
我听过一个故事。是一阵风的故事。
那阵风走过很多很多地方,去过沙漠,去过大海,去过城市。
它吹过麦田的时候,麦子像海浪一样翻滚;它吹过小河的时候,帮孩子推过纸船;它吹过山坡的时候,托过老人的风筝。
它想快就快,想慢就慢,想温柔就温柔,想发脾气就发脾气。它见过无数的人和事,每一刻都是新的,每一刻都是自由的。
我羡慕那阵风。
我特别特别羡慕它。
你知道吗,一滴雨的一生是很短暂的。
从云里落下来,到落在地上,快的话也就几十秒,慢的话也不过几分钟。
几十秒到几分钟——这就是我全部的生命。在这几十秒里,我要完成我作为一滴雨的全部使命:落下去,然后消失。
没有选择,没有犹豫,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但我多想多看一会儿啊。
我多想慢一点落下去,在空中多待一会儿,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多想拐个弯,绕个圈,不去那些指定的地方,而是去我想去的地方。我多想跟那阵风一样,想吹到哪儿就吹到哪儿,想停留多久就停留多久。
可我是一滴雨。我没有翅膀,没有方向,只能往下落。
直直地往下落。风能吹到的地方,我去不了。云能飘到的地方,我去不了。
我只能往下,往下,再往下。直到“啪”的一声,碎在地上,变成一小片水渍,然后渗进泥土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就是一滴雨的宿命。
我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我在云里待了很久。不是每一滴雨都在云里待很久的,但我这朵云很特别,它飘得很慢,在天空中晃晃悠悠的,像一位散步的老人。
我就藏在云里,藏在无数滴跟我差不多的雨滴中间,透过云层的缝隙,偷偷地看着下面的世界。
我看到了很多很多东西。
我看到了一座山。很高很高的山,山顶是白的,盖着一层雪。
那雪在阳光下闪着光,亮得刺眼。
我盯着那座山看了很久,心想:那上面是什么感觉呢?那么高,那么冷,离天空那么近。要是能落在那里就好了,哪怕只待一小会儿,看看从那么高的地方看下去,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我看到了一条河。弯弯曲曲的,在绿色的田野间穿来穿去。
河上有船,小小的,慢悠悠的。有人在船上撒网,网撒开的时候,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跟朵盛开的花一样。
我心想:要是能落在那条河里就好了,跟着河水一起流,流过田野,流过村庄,流过很多很多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看到了一座城市。很多房子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的。
有人在街上走,撑着五颜六色的伞。那些伞像一朵朵花,在雨中开放。有一个小女孩没有伞,她用手遮着头,在雨里跑,跑得飞快,踩起一串水花。
她笑着,喊着,好像很开心。我心想:要是能落在她的掌心里就好了,让她看看我——一滴不一样的雨。
我还看到了一个院子。院子很老了,墙塌了一角,屋顶长了草。
院子里有一棵树,很大很大的树,树干粗得吓人,树皮裂得像龟壳。那棵树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是站了一千年。
我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我想起了一个故事——就是那阵风告诉我的故事。那阵风说,它在一棵老树上停过。那棵树哪儿都去不了,但它等到了它想等的人。
风说,它以前觉得自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就是自由,后来它明白了,自由不是那样子的。
我不太明白风的意思。自由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吗?那还能是什么呢?我是一滴雨,我哪儿都去不了,我连选择落在哪里的权利都没有。
风说的那种自由,对我来说太遥远了。我想要的只是——只是能多看一眼。只是能慢一点落下去。只是能选择我落下的地方。
哪怕只有一次。
哪怕只有一瞬间。
云继续飘。我藏在里面,看着下面的世界一点一点地变化。
山过去了,河过去了,城市过去了,院子也过去了。新的东西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是一片湖。
很大的湖,蓝得如同一块宝石,静静地躺在大地的怀抱里。
湖面上有光在跳,一闪一闪的,似碎银子洒了一地。湖的四周是山,不高不矮的,绿油油的,倒映在水里,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水。
湖中间有一个小岛,岛上有几棵树,歪歪斜斜的。
我看呆了。
这就是我想去的地方。不是泥土里,不是石板上,不是臭水沟里——是这片湖。
这片安静的、蓝得像梦一样的湖。我想落在湖面上,轻轻地,柔柔地,不惊动任何人。
我想躺在水面上,看看天空倒映在水里的样子,看看云从我头顶飘过的样子,看看山在黄昏时分变成金色的样子。
我想在湖里多待一会儿。不要那么快就渗进泥土里,不要那么快就被蒸发掉。就待着,安安静静地待着,看看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转的。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云忽然抖了一下。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云要下雨了。
我身边的雨滴们开始兴奋起来。它们挤来挤去,推推搡搡的,争先恐后地往云层的边缘挤。
每一滴雨都想第一个落下去,好像落得越早就越光荣似的。我听到它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不是说话,是那种振动,雨滴之间特有的振动。
“要下去了要下去了!”
“落哪儿呢落哪儿呢?”
“管它落哪儿呢,落下去就行了!”
我不想落下去。至少不想现在落下去。我还想再看一看,再等一等。也许云还会飘,飘到那片湖的上空,到时候我再落下去,落在湖里,那该多好啊。
但云不听我的。云是老大,它想什么时候下雨就什么时候下雨,想下在哪里就下在哪里,一滴雨的意见,根本不重要。
云又抖了一下。
我被挤到了云层的边缘。我往下看了一眼——下面是山。
不是那片湖,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山,长满了树和草。山脚下好像有个村子,能看到几间房子,灰瓦白墙的,藏在树丛里。
旁边的雨滴开始往下掉了。一滴,两滴,三滴……它们从云层里滑出去,像跳水运动员一样,张开身体,朝地面扑去。
有的落在树上,有的落在屋顶上,有的落在石头上。“啪”“啪”“啪”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密密匝匝的。
轮到我了。
我挂在云层的边缘,悬在空中,不肯松手。我知道这很傻。
一滴雨,能有什么选择呢?你松不松手,最终都要落下去的。你赖在云里,云也不会一直带着你。
它要下雨,它要把所有的雨滴都赶下去,然后轻飘飘地飞走,等着下一次再装满水,再下雨。
但我就是不想松手。
我想起那阵风。风说它以前觉得自由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后来它觉得自由是——每一口气都是自己想吹的,每一步都是自己想走的。
我不知道我算不算自由,但至少这一刻,我想再挂一会儿,多看一会儿,这个决定是我自己做的。
云又抖了一下。这次抖得很厉害,我抓不住了。
我滑出去了。
我离开了云层,离开了那个我待了很久很久的地方。空气从我身边呼啸而过,凉凉的,湿湿的。我往下坠,越坠越快,越坠越快。
风在我耳边呜呜地叫。
我在空中睁开眼睛——如果雨有眼睛的话——看着下面的世界朝我扑过来。
山很大。比我在云里看到的还要大。树很绿,比我想象的还要绿。那个村子很小,房子如同积木一样摆在那里,烟囱里冒着烟,有人在做饭。
我忽然不想哭了。一滴雨不会哭,哭就是自己消失。但我就是觉得鼻子酸酸的——如果雨有鼻子的话。
这不是我想去的地方。我想去那片湖。那片蓝得如同宝石一样的湖。
我想落在水面上,轻轻地,柔柔的。我想在那里待一会儿,哪怕只是一小会儿,看看天空,看看云,看看山。
但我落在这里。一座普普通通的山,一棵普普通通的树,一片普普通通的叶子。
我离地面越来越近了。我能看到那片叶子的纹路了,细细的,密密的,像掌心里的纹路。叶子是绿的,但边缘有点黄了,大概是秋天快到了。
叶子上有一颗露珠,圆滚滚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它在等我。
不,它不是在等我。它只是恰好在那里。露珠是露珠,雨是雨,它们不是一回事。但在我落下去的那一刻,我会和它相遇,融在一起,变成一颗更大的水珠。
然后太阳出来的时候,我们一起蒸发,一起回到天上,一起变成云,一起再落下来。
这就是雨的轮回。不管落在哪里,最终都是一样的。落在湖里是这样,落在叶子上也是这样。蒸发了,回去了,再下来。没有区别。
但我还是想去那片湖。
我在空中努力地偏了一下方向。就偏了一点点。我不知道雨能不能改变自己的方向,但我试了。我使劲地、拼命地、用尽全身的力气,朝那个方向偏了一点点。
风好像帮了我一把。
就是那么一小股风,从侧面吹过来,轻轻地托了我一下。
我不知道是不是那阵风——那个走过很多地方、帮孩子推过纸船、托过老人风筝的风。也许不是,也许只是一阵普普通通的风。但它帮了我。
我偏离了原来的方向。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我不再朝那片叶子落去了。我朝旁边偏了一点点,落在了一朵花上。
是一朵野花。
小小的,白白的,五个花瓣,星星一样。
它就开在那片叶子旁边,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我落在它的花瓣上,“啪”的一声,很轻很轻。花瓣颤了一下。然后它就安静了,托着我,在风里微微地摇。
我躺在花瓣上,看着头顶的天空。
云已经飘走了。那朵载过我的云,现在已经飘到别的地方去了。
它还会下雨,还会把无数的雨滴洒在大地上,洒在山上,洒在屋顶上,洒在每一个它经过的地方。而我,一滴不听话的雨,落在了一朵野花上。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自由。我没有去到那片湖,没有落在水面上,没有看到天空倒映在水里的样子。我落在了一朵小花上,一朵没人注意的小花。
大概过不了多久,太阳就会出来,把我晒干,变成水蒸气,回到天上去。
然后呢?然后我会再变成云,再变成雨,再落下来。
下一次,也许我还会努力地偏一下方向。也许还是偏不了多少,也许还是会落在某个不起眼的地方。但我还是会试。
就像那阵风说的——自由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自由是每一步都是你自己想走的。
我落在了这朵花上。这是我的选择。
虽然只偏了一点点,虽然只改变了一丁点儿的轨迹,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不是云让我落的,不是风逼我落的,是我自己——一滴小小的、不起眼的、有梦想的雨——自己选的。
这就够了。
花瓣很软。阳光很暖。风轻轻地吹着,带着花香,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远处村庄里炊烟的味道。
我躺在这里,觉得挺好的。
下次,我要努力偏得再多一点点。
也许再下一次,就能偏到那片湖了。也许永远都偏不到,但没关系。每一滴雨都应该有自己的方向。哪怕只偏了一点点,那也是属于我自己的方向。
风又吹过来了。这次大了一点,花瓣摇了摇,我在上面滚了一下,差点掉下去。我稳住了身子,紧紧地贴着花瓣,好似抱着一个最珍贵的宝贝。
我是一滴雨。
我有梦想。
我的梦想是——去我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