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与过敏共存
初夏的风带着栀子花的甜香,懒洋洋地拂过校园。
但对于新闻系大一新生江小念和计算机系大四学长陆衍而言,他们的恋爱,与这常规的浪漫毫不沾边。
这是一场建立在“免疫系统暴动”和“社交牛逼症”之上的、极其奇葩的共存。
午后阳光透过图书馆巨大的玻璃窗,在长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衍正襟危坐,鼻梁上架着一副防蓝光眼镜,修长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敲击,发出规律且轻快的声响。
他手边的书籍、笔记、水杯严格按照使用频率和大小排列,泾渭分明,自成一道不容侵犯的结界。
结界之外,斜对面,坐着江小念。
她面前摊着一本《新闻学概论》,但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骨碌碌地在陆衍身上打转。
她一会儿托着腮,欣赏他专注时微蹙的眉头和紧抿的薄唇;一会儿又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发出窸窸窣窣的噪音。
陆衍的强迫症眼角余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笔帽没扣好,橡皮擦滚到了书本边缘。
以及那本摊开的书页角被她无意识地卷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注意力拉回代码世界。
“学长……”江小念压低的声音带着气音,像根羽毛似的挠过来。
陆衍没抬头,从喉咙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是他们约定的“图书馆交流模式”——非必要不开口,开口需谨慎。
“你看这个像不像你?”
江小念悄悄推过来一张便签纸,上面画着一个Q版小人,顶着陆衍标志性的冷脸,身边却围着一圈张牙舞爪的细菌和病毒小人,小人手里举着个牌子,写着“离我远点”。
陆衍:“……”
他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然后默默地从随身携带的、分类明确的笔袋里,拿出一支红色记号笔,在便签纸上画了个大大的、极其标准的“叉”。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决。
江小念撇撇嘴,也不气馁,又把便签纸拽了回来,在旁边添上了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举着个盾牌,上面写着“抗过敏卫士”。
看着她自得其乐的样子,陆衍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顿了顿。
心底某个角落,似乎被这种幼稚又无厘头的行为轻轻撞了一下,不疼,有点痒。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但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毫米。
这就是他们的日常。保持着一米五的“安全距离”,用眼神、便签和极其简练的语言交流。
陆衍随身背着的双肩包里,常备物品除了电脑和资料,还有独立包装的湿巾、免洗洗手液、以及至少三种不同牌子的抗过敏药。
江小念则负责在陆衍秩序井然的世界边缘,小心翼翼地试探,播撒她那些看似离谱,却总能让他冰冷心湖泛起微澜的“惊喜”。
这天他们相约去游乐场玩。
“你确定……要玩这个?”
站在装饰得光怪陆离的鬼屋入口前,陆衍看着眼前昏暗闪烁的灯光和听着里面传来的凄厉音效,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倒不是怕,主要是觉得——不卫生。天知道那些道具和墙壁上沾了多少细菌。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江小念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兴奋。
“听说这个新开的鬼屋特别刺激!而且,”她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装备我都准备好啦!”
陆衍看着她递过来的东西——两副全新的白色棉线手套,和两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口罩。
“戴上这个,物理隔绝过敏原!”江小念得意洋洋,仿佛提出了一个划时代的解决方案。
于是,五分钟后,鬼屋里出现了这样一对奇葩组合:高大冷峻的男生和娇小活泼的女生,都戴着口罩和白色手套,与周围恐怖的环境格格不入。
“学长,你怕不怕?”江小念紧紧挨着陆衍,小声问,语气里听不出害怕,倒像是好奇。
“不怕。”陆衍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显得有些闷。
他全身肌肉紧绷,与其说是防备突然跳出来的“鬼”,不如说是在警惕可能沾染到不明物体的任何机会。
突然,一个穿着白衣、披头散发的“女鬼”从转角处猛地扑出,发出凄厉的尖叫。
“哇!”江小念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不是往后躲,而是猛地往前一窜,直接撞进了陆衍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陆衍身体瞬间僵直!
不是因为惊吓,而是因为接触!即使隔着两层衣物,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女孩的体温和柔软。
与此同时,一种熟悉的、令人恐慌的瘙痒感开始从接触的皮肤处蔓延开来。
他几乎要条件反射地把她推开。
但低头,对上她从他怀里抬起的那双眼睛,因为受惊而湿漉漉的,像林间小鹿,口罩上方露出的额头光洁,几缕碎发调皮地翘着。
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不好意思,却没有立刻松开手。
“对、对不起学长……我……”她小声嗫嚅。
就在这僵持的两秒钟里,那个敬业的白衣“女鬼”大概觉得效果不够,凑得更近,几乎要把脸贴到他们面前,发出更加逼真的呜咽声。
江小念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她松开抱着陆衍的手,转而好奇地凑近那个“女鬼”。
歪着头打量:“咦?你这个妆化得好像啊!假血是用糖浆做的吗?黏不黏?”
“女鬼”:“……”
扮演女鬼的工作人员显然没遇到过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游客,呜咽声卡在了喉咙里,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江小念还在继续她的“学术探讨”:“你这个假发质感不错,就是有点打结,我推荐你用xx牌护发素……”
“女鬼”默默地、默默地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飘走了。背影甚至带着一丝仓皇和委屈。
陆衍看着眼前这一幕,胸口那股因过敏即将发作而升起的烦躁,和刚才被拥抱时的僵硬,奇异地混合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想笑,又觉得离谱。
这个江小念,总能以他无法预料的方式,打破一切常规,包括恐怖氛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皮肤的不适,从口袋里摸出抗过敏药,干咽了一片。
然后,他伸出手,隔着那层白色棉布手套,轻轻握住了江小念还在对“女鬼”方向指指点点的爪子。
“走了。”他声音依旧平淡,但握着她手的力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江小念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都戴着手套的手,口罩下的嘴角瞬间扬得老高,眼睛弯成了月牙。
“哦!”她欢快地应了一声,任由他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昏暗的通道里。
心里的小人已经在放烟花:牵手了!虽然是隔着手套的!四舍五入就是牵手成功了!
而陆衍,一边警惕着周围环境,一边感受着掌心隔着布料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和触感。
很陌生,很……麻烦。过敏的威胁如影随形,环境的“污糟”挑战着他的极限。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排斥。
甚至,在她用那种清奇的脑回路吓跑工作人员时,他内心深处,竟然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愉悦?
从鬼屋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给校园的林荫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两人并肩走着,中间依旧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江小念叽叽喳喳地复盘着刚才在鬼屋的“壮举”,陆衍大部分时间沉默,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学长,你今天表现超棒!都没有把我推开!”江小念仰头看他,眼神亮得惊人。
陆衍瞥了她一眼,淡淡道:“药效还没过。”他才不会承认,在那一刻,推开她的念头,被某种更强烈的情绪压制了。
“哦……”江小念也不失望,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忽然停下脚步,“学长,你看!”
陆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路边一丛开得正盛的月季花,在夕阳下娇艳欲滴。
“怎么了?”
“它们好漂亮啊!”江小念感叹,然后转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陆衍被口罩覆盖的侧脸,突发奇想,“学长,我们……试试那个吧?”
“试什么?”陆衍有种不祥的预感。
“就是……口罩吻啊!”江小念说得理所当然,还往前凑了一步。
“我看网上好多情侣都这样!隔着口罩,应该不会过敏吧?”
陆衍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他就知道!
他看着她充满期待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映着晚霞,流光溢彩,让人很难说出拒绝的话。
而且,理智上分析,隔着两层口罩,确实能最大程度阻断过敏原的直接接触……
见他沉默,江小念就当是默认了。
她踮起脚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微微嘟起嘴,隔着口罩,朝着他脸颊的方向凑近。
陆衍身体再次僵硬,看着眼前放大那张戴着卡通口罩的脸,和她那副视死如归又带着点羞涩的表情。
周围是放学的人流,窃窃私语和目光开始汇聚。
他应该立刻推开她。这太不卫生,太不雅观,太……有损他高冷男神的形象。
但是,鬼使神差地,他微微偏了下头,调整了角度。
然后,在两个口罩轻轻相贴的瞬间,世界仿佛安静了。
只能感受到布料细微的摩擦感,和她温热的呼吸透过两层口罩,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皮肤。
很轻,很快,像蝴蝶翅膀的震动。
江小念迅速退开,脸颊绯红,幸好有口罩遮挡。
她捂着胸口,感觉心脏快要跳出来了,眼睛却亮得像盛满了星星:“成、成功了!学长,我们没有过敏!”
陆衍看着她又蹦又跳的样子,抬手,下意识地想碰触刚刚被“吻”到的地方,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口罩时又顿住,收了回来。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维持一贯的冷静:“嗯。走了,该去吃饭了。”
他率先转身往前走,步伐看似依旧沉稳,但耳根处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江小念雀跃地跟上,偷偷看着他不自然僵直的背影,心里甜得像打翻了蜜罐。
这就是他们的恋爱。
充斥着抗过敏药、湿巾、手套和口罩,保持着安全距离,进行着各种在外人看来匪夷所思的亲密接触。
他的世界依旧秩序井然,却不得不为她划出一片“特许混乱区”。
她依旧状况百出,却开始小心翼翼地学习,如何在她制造的“灾难”和他脆弱的免疫系统之间,寻找一个微妙的、可以共存的平衡点。
陆衍想,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一场意外,也是最不合逻辑的一段程序。
bug频出,却意外地……让他不想修复。
而江小念则坚信,只要她的脸皮够厚,跑得够快。
总有一天,能攻克这座名叫“陆衍”的冰山连同他的强迫症和过敏史,一起打包进她浪漫漫画的结局里。
他们的虐恋史,在这样一种奇葩的“共存”模式下,诡异地朝着甜宠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