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手刃
三个月后。
天已经黑透了,王波从武馆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
月光很淡,被云遮去大半,街上黑黢黢的。这个时辰,镇上的人家都关门闭户,偶尔有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下去。
王波的脚步很轻。
这三个月,他每天卯时到武馆,戌时离开,雷打不动。白天练桩功,晚上回家打鱼,睡觉的时间压缩到四五个时辰。
柳娘心疼他,每天晚上都熬着灯等他,锅里温着野菜糊糊,有时还能有一块杂粮饼子——那是她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王波不让她等,说了几次,柳娘嘴上应着,第二天还是照等。
走到家门口,王波忽然停住脚步。
门开着一条缝。
屋里没有灯光。
王波心里猛地一紧,快步上前,推开门。
屋里一片狼藉。
灶台上的锅被砸了,野菜糊糊洒了一地。里屋传来压抑的哭声,是柳娘。
“柳娘!”
王波冲进去,借着门口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见柳娘蜷缩在墙角,衣衫凌乱,脸上带着泪痕。
娘的床空了。
“娘呢?!”王波的声音都在抖。
柳娘抬起头,看见是他,眼泪涌得更凶了。
“相公……陈彪……陈彪把娘带走了……”
王波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说……他说这三个月你天天往武馆跑,以为傍上靠山了,就不把他放在眼里……”柳娘哭着说,“他说要让……要让咱们知道,在这镇上,谁说了算……”
王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他每天拼了命地练,就是为了这一天。
他以为自己还需要时间,还需要再练几个月,才能有把握。
可陈彪没给他时间。
“他往哪儿去了?”
柳娘摇头,哭着说不出话。
王波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扶住她的肩膀。
“柳娘,看着我。”
柳娘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你待在家里,把门闩上,谁来也别开。”王波的声音很稳,“我去把娘带回来。”
“相公!”柳娘抓住他的袖子,“陈彪人多,你一个人……”
“我有数。”
王波挣开她的手,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柳娘跪在地上,满脸是泪,眼睛却直直地看着他。
那眼神,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担心,害怕,但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那一点别的什么,让王波心里有了底。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陈彪的住处,王波知道。
镇上最大那间青砖大瓦房,门口还挂着红灯笼,隔老远就能看见。
王波没走正门。
他绕到后巷,翻墙进去。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正屋亮着灯,传来喝酒划拳的声音。
王波贴着墙根摸过去,透过窗纸的破洞往里看。
屋里坐着七八个人,陈彪坐在上首,正端着一碗酒往嘴里灌。他娘被绑在墙角,缩成一团,看不清是死是活。
“……那王波,真以为进了威武武馆就了不起了?”陈彪把酒碗往桌上一顿,“老子今天就让他知道,在这镇上,我陈彪说了算!”
“彪哥威武!”几个跟班跟着起哄。
“他那媳妇,我可是惦记好久了。”陈彪嘿嘿笑起来,“等会儿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把那小娘们弄来,让兄弟们也……”
话没说完,门被人一脚踹开。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波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陈彪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哟,王老弟?自己送上门来了?”他站起身,冲几个跟班挥了挥手,“正好,省得老子跑一趟。”
几个跟班站起来,朝王波围过去。
王波没动。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人,落在墙角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娘一动不动,但胸口还有起伏——还活着。
“王波,我挺佩服你的。”陈彪走过来,隔着几个人看着他,“胆儿挺肥,真敢来。不过来了就别走了,今晚让你看看,老子是怎么……”
王波动了。
他一脚踹在离他最近那个跟班的膝盖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惨叫着倒下去。
王波侧身,躲过另一个人的拳头,一拳砸在他下巴上——那是雷馆主教过的发力技巧,腰腿发力,顺着脊椎传上来,一拳下去,那人直接软倒在地。
剩下几个人愣了一瞬,随即一拥而上。
王波不退反进。
他这三个月,每天扎桩两个时辰,站得腿都快断了。雷馆主说,桩功是根基,根基不牢,什么招式都没用。
现在他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了。
那几个人冲上来,拳头落在他身上,他晃了晃,脚下纹丝不动。
但他的拳头落在他们身上,一拳一个,全倒了。
屋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只剩下陈彪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
“你……”
王波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走过去,一拳砸在陈彪脸上。
陈彪惨叫着倒在地上,血从鼻子里涌出来。
王波俯下身,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拎起来,一拳,又一拳。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打。
一拳一拳地打。
每一拳,都带着三个月来受的气。
每一拳,都带着柳娘夜夜担心的眼泪。
每一拳,都带着娘被抓走的惊恐和愤怒。
陈彪的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求饶的话都说不清楚。
“别……别打了……我……我错了……”
王波停下手。
他看着陈彪,目光平静得吓人。
“三个月前,你抢我救命钱的时候,说让我拿柳娘抵债。”
“一个月前,你在武馆门口,说我傍上靠山就不把你放在眼里。”
“今天,你绑了我娘。”
他松开手,陈彪摔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王波站起身,低头看着他。
“你说,我该不该放过你?”
陈彪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王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脚,踩在陈彪的脖子上。
“我娘病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养回来一点。”他说,“你把她绑来,吓成这样,要是再病了,谁负责?”
陈彪张着嘴,想说什么,但脖子被踩着,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王波看着他,脚上慢慢用力。
陈彪的眼睛越睁越大,脸憋得通红,手脚在地上乱抓。
王波想起三个月前,这个人站在他家里,当着他的面打柳娘的主意,抢走他的救命钱,告诉他“让你娘子来我这儿帮几天工”。
他想起这三个月,每次从武馆回家的路上,都要绕开陈彪常去的几条街,免得惹上麻烦。
他想起刚才柳娘蜷缩在墙角的模样,想起娘被绑着缩成一团的样子。
脚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陈彪的挣扎渐渐弱下去,眼睛翻白。
陈彪死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把娘身上的绳子解开。
娘已经醒了,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光。
“波儿……”
“娘,没事了。”王波把她扶起来,“咱们回家。”
他扶着娘,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彪还趴在地上,浑身哆嗦,不敢抬头。
王波没再看他,迈步走进夜色里。
回到家,柳娘还守在门口,看见他们回来,哭着扑上来。
“娘!娘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娘拍着她的手,声音发颤。
柳娘看向王波,眼眶红红的,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王波走过去,抬手抹掉她脸上的泪。
“没事了。”他说,“以后都不会有事了。”
柳娘点点头,靠在他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王波揽着她,看向屋里那片狼藉。
锅碎了,野菜糊糊洒了一地,桌子也歪了。
但他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陈彪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了。
但王波知道,这事没完。
陈彪背后是青水帮,青水帮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过没关系。
三个月能练成这样,再给他三个月,半年,一年。
他会更强。
强到让那些人,再也不敢打他家的主意。
王波把娘扶进里屋躺下,又帮着柳娘收拾屋里的狼藉。
柳娘一边收拾,一边偷偷看他。
王波感觉到了,转头看她。
柳娘脸一红,低下头去。
“看什么?”
“没……没什么。”柳娘小声说,“就是觉得……相公好像变了一个人。”
王波沉默了一会儿。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柳娘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变好了。”她说,“比以前……更像一个家了。”
王波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上辈子,在工地上累死累活的时候,也想过有一个家。
现在这个家,破是破了点,穷是穷了点,但真实得很。
他伸手,握住柳娘的手。
柳娘愣了愣,脸更红了,但没有挣开。
屋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柳娘。”王波说。
“嗯?”
“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嗯。”她说,“好好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