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风声
陈彪死了。
消息是第二天早上传出来的。
王波那天照常去武馆,走到半路就觉出不对劲——街上的人比往常少,几个平日热闹的早点摊子都收着,卖包子的老赵头蹲在门口,看见他过来,眼神躲闪,赶紧把头低下去。
他心里有了数,面上不动声色,照常往武馆走。
到了武馆门口,门房老郑正蹲在那儿抽旱烟,见他来了,烟袋锅子往门槛上磕了磕。
“今天别从前街走。”老头头也不抬,声音压得很低,“青水帮的人在那儿转悠。”
王波脚步顿了顿。
“谢老丈。”
他进了院子,照常换衣裳,照常扎马步。前院十几个弟子各练各的,有人小声嘀咕着什么,看见他过来,立刻住了嘴,眼神却往他身上瞟。
王波全当没看见。
辰时,雷馆主从后堂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照常指点弟子们练功。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午休的时候,林丰凑过来。
这小子这三个月练得也勤,本来年纪小,筋骨还没定型,进境比王波快得多,已经把基础桩功练全了,开始学一些简单的拳法。
“王师兄。”林丰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听人说……陈彪死了。”
王波没吭声。
他顿了顿,又问:“师兄,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王波转过头看他。
林丰被那眼神看得一愣,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没什么……”林丰挠挠头,“就是好奇。那陈彪在镇上横行霸道这么些年,没人敢惹他,这回让人收拾了,大家伙儿都拍手叫好呢。”
王波收回目光,没说话。
林丰见他不想说,也不敢再问,蹲了一会儿,自己走了。
王波照常站桩,照常练雷馆主新教的弓步,一下一下,稳得很。
傍晚收功的时候,雷馆主叫住他。
“跟我来。”
王波跟着他进了后堂。
雷馆主关上门,看着他,开门见山:“陈彪死了,你知道吧?”
“知道。”
“你干的?”
王波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雷馆主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叹了口气。
“下手不够干净。”
王波一愣。
“杀人要杀透,要么就别杀。”雷馆主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王波没说话。
雷馆主转过身,看着他:“青水帮的人今天来过了。”
王波心里一紧。
“他们不敢进武馆,但在门口堵着,问我最近有没有收新弟子,有没有人跟陈彪有过节。”雷馆主说,“我说没有。”
王波沉默了一会儿,抱拳行礼:“谢馆主。”
“先别谢。”雷馆主摆摆手,“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陈彪虽然只是个小弟,但青水帮这几年在镇上扎根,要的是威风。小弟死了,他们要是查不出来,或者查出来不敢动,以后还怎么在镇上混?”
他看着王波,目光里带着审视:“你怕不怕?”
王波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怕。”
雷馆主点点头:“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活不长。”
他走到王波面前,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这三个月,你的努力我看在眼里。桩功练得扎实,心性也稳得住,是个练武的材料。”他说,“但你要记住,练武不是只练功夫,还得练脑子。什么时候该动手,什么时候该忍着,都得想清楚。”
王波认真听着。
“青水帮的事,我来想办法。”雷馆主说,“你这几天先别从正门走,后门出去,绕小道回家。武馆里这些人,能信的不多,你自己留个心眼。”
王波点点头。
雷馆主摆摆手:“去吧。”
王波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馆主,为什么要帮我?”
雷馆主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眼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甘。”雷馆主说,“那种不想认命的不甘。”
他转过身,背对着王波。
“我也是从那种不甘里走出来的。”
王波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他没再多问,转身推门出去。
从后门离开武馆,天已经快黑了。
王波绕着小道往家走,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的动静。
街上的人更少了,偶尔有几个人影,也是行色匆匆。
走到巷子口,他忽然停住脚步。
前面有人。
三个,穿着青灰色的短打,蹲在墙根底下,像是在等人。
王波往后退了一步,贴着墙根往回走。
“站住。”
身后传来声音。
王波没停,脚步更快了些。
“让你站住!”
脚步声追上来。
王波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三个人已经堵住了巷子口,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刀疤,看着凶得很。
“你是王波?”
王波看着他,没说话。
刀疤脸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忽然笑了:“就是你。听说你这三个月天天往武馆跑,练得挺勤?”
王波还是没说话。
刀疤脸往前走了一步:“陈彪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你从他家后巷翻墙出来。你有什么要说的?”
“没什么要说的。”王波开口,“那天晚上我在家睡觉。”
刀疤脸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在家睡觉?”他回头看着两个跟班,“听见没,他说他在家睡觉。”
两个跟班跟着笑起来。
刀疤脸转回头,笑容淡下去:“王波,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陈彪是你杀的吧?”
王波看着他,不吭声。
刀疤脸等了几息,没等到回答,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
“行,嘴硬是吧。”他冲两个跟班使了个眼色,“带走。”
两个人朝王波走过来。
王波往后退了半步,脚下暗暗调整姿势。
就在这时,巷子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哟,这不是青水帮的几位兄弟吗?这么晚了,在这儿干什么呢?”
王波转头看去,就见一个穿着绸衫的年轻人走过来,手里摇着把折扇,脸上带着笑。
那年轻人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生得白净,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
刀疤脸看见他,脸色变了变,挤出个笑:“李少爷,这么晚了还出来逛?”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那年轻人摇着折扇走过来,目光在王波身上扫了一眼,又看向刀疤脸,“怎么,这位兄弟得罪你们了?”
刀疤脸的笑容有些僵:“李少爷,这是我们青水帮的私事……”
“私事?”年轻人挑了挑眉,“我听说青水帮最近在找人,说是要给陈彪报仇。就是这位?”
刀疤脸不说话。
年轻人笑了笑,走到王波旁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这人我认识。”他说,“武馆的同门,我的兄弟。几位要是有什么事,不如先跟我说说?”
刀疤脸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盯着那年轻人看了几息,忽然抱了抱拳:“既然李少爷开口了,那今天就这样。咱们走。”
三个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消失在巷子尽头。
王波站在原地,看着那年轻人。
年轻人转过头,冲他笑了笑。
“王师兄,不认识我了?我是李齐,上个月刚进武馆的。”
王波想起来了。
是那个新来的弟子,家里据说有些背景,平时话不多,练功也不算出挑,没想到今天会在这儿碰上。
“李师弟。”王波点点头,“多谢。”
李齐摆摆手,折扇一合:“谢什么,都是同门。再说了,那几个青水帮的,也就是欺软怕硬的主儿。我爹在镇上还有点脸面,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他看着王波,目光里带着点好奇。
“不过王师兄,你胆子是真大。陈彪那货,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没想到让人给收拾了。是你干的吧?”
王波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齐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行行行,不知道就不知道。”他摇着折扇,“不过王师兄,你一个人,以后小心点。青水帮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王波点点头。
李齐又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转身走了。
王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住,黑漆漆的。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家走。
回到家,柳娘已经把饭做好了。娘靠在里屋门口,看见他回来,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光。
“回来了?”
“嗯。”
王波坐下来,接过柳娘递来的碗。
野菜糊糊,杂粮饼子,和往常一样。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低头吃饭,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柳娘在旁边看着他,欲言又止。
王波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
“柳娘。”
“嗯?”
“这几天,你和娘别出门。”
柳娘愣了愣,点点头。
王波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想起雷馆主的话——杀人要杀透。
他想起刀疤脸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善意。
他想起李齐最后说的那句话——青水帮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夜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角。
王波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身后,柳娘收拾着碗筷,动作很轻,怕吵着他。
屋里,娘的咳嗽声又响起来,但比从前轻多了。
这些都是他必须护住的人。
为了护住他们,他得变得更强。
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