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沧溟旧梦,狐鲤初逢
明月汐做了一个梦,那个梦很长很长,长到,她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梦里是翻涌不息的沧溟深海,暗黑色的浪涛吞云吐雾,连天光都透不进半分。
天地浊气在此汇聚了千万年,终是凝成一尾巨大的玄黑鲤鱼,鳞甲冷硬如铁,尾鳍扫过之处,海水倒悬,礁石崩碎,生灵尽数湮灭。
他本是冷眼俯瞰着这场属于他的肆虐。
万顷沧溟在他身侧翻涌,暗黑色的浪涛如巨兽咆哮,天光被彻底隔绝在深海之外,只剩一片沉郁到窒息的混沌。天地浊气凝成的身躯庞大如山岳,玄黑鳞甲泛着冷铁般的寒光,尾鳍每一次轻摆,都足以掀起灭顶之灾,生灵湮灭、礁石崩碎,不过是他一念之间的余威。
众生哀嚎、海水倒悬,于他而言都只是无关痛痒的背景音。
他生于万恶,长于杀戮,心是万年不化的寒冰,眼底空无一物,只有漠然与毁灭的本能。
三界忌惮,众生唾弃,他从不在意,也从未在意过任何一条渺小的性命。
直到那抹纯白,猝不及防撞进他的视线。
狂风卷着碎浪,将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灵狐狠狠甩入深水。
她还未化形,不过是误入深海的幼狐,细弱的四肢在水中慌乱扑腾,原本蓬松柔软的绒毛被冰冷海水浸透,紧紧贴在娇小的身躯上,显得愈发单薄可怜。
巨浪一次又一次将她按向深渊,窒息的恐惧扼住她小小的魂魄,她拼命挣扎,却只能在无边黑暗里越陷越深。
他漠然的目光,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顿住了。
那一点纯白,是这混沌浊世里唯一的干净,是沉黑深海中唯一的光,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却偏偏刺得他万年冰冷死寂的心口,猛地一颤。
而真正让他所有暴戾恶念骤然凝固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尚且清澈透亮的狐眼,盛满了极致的慌乱与恐惧,水汽氤氲,像被打湿的琉璃,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没有畏惧他的狰狞,没有憎恶他的浊气,只有濒临绝境的无助,和一点不肯熄灭的、懵懂的生机。黑沉沉的深海里,那双眼亮得惊人,纯粹、脆弱,又带着一丝不自知的倔强,直直撞进他空茫万年的心神里。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不属于毁灭与黑暗的东西。
滔天的恶念在这一刻莫名滞涩,狂暴的戾气如同被无形之手按住,翻涌的浪涛在他身前骤然平息。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本能便先于意识而动——
原本足以吞噬一切的玄黑灵力,竟在瞬间变得无比柔和,小心翼翼地探出,轻轻裹住那只濒死的小狐狸。力道轻得近乎虔诚,生怕稍一用力,就碰碎了这团脆弱又干净的小生灵。
他生平第一次,心甘情愿收起所有锋芒与戾气,将这只闯入他黑暗世界的小白狐,稳稳托出水面,送往有阳光的温暖礁石之上。
那点纯白,像是混沌深海里唯一的光,微弱,却刺得他万年冰冷的心口微微发颤。
滔天巨浪在他身前骤然平息,狂暴的水流温顺地向两侧分开。
小狐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却在触碰到他灵力的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不知眼前这翻江倒海的存在是三界忌惮的灾祸,只觉得那股黑色气息并不伤人,反倒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心。
她微微抬首,湿漉漉的狐眼望着他隐在浪涛中的巨大身影,软乎乎地蹭了蹭他残留的灵力,发出细碎又依赖的轻响。
他自浊气中生,从未有过名字,也从无人敢与他说话。
而这只小狐,歪着头打量他许久,尾巴半围着脸,狐耳轻轻一动,有些害怕又懵懂地开口问道:“谢谢你救了我,你叫什么名字?”
他怔住,思索片刻。
“我没有名字。”
小狐狸想了想,觉得他好可怜,过了一会儿发出稚嫩清亮的声音,像是在为一件稀世珍宝定名:
“你周身玄色如墨,又自深渊而来……以后,我便叫你祸玄。好不好?”
“祸玄。”
那是明月汐第一次见他便从心底冒出来的名字。
很衬他。
他一怔。
这是第一次,有人不是在尖叫中喊他妖物、魔头、灾祸,而是认认真真,给了他一个名字。
自此,他才有了“自己”。
自那以后,沧溟深处多了一段旁人不知的相伴。
祸玄依旧是令三界胆寒的恶念化身,可只要那只小白狐在,他便会收敛所有戾气。
他会用巨大的鱼尾轻轻拨弄海水,为她圈出一片平静的浅湾,让她趴在礁石上晒太阳;会从深海衔来莹润的珍珠与发光的水草,堆在她身边,当作给她的玩物;有时她玩累了,便蜷在他微凉的鳞甲上睡觉,绒毛蹭过他坚硬的外壳,软得像一片云。
他从不开口说话,只默默陪着。
她叽叽喳喳,同他讲青丘的风、山间的果、天上的云,把一整个明亮温暖的世界,说给这生于黑暗的恶念听。
他是毁灭,是杀戮,是天地不容的祸端,众生避之唯恐不及。
可在这方小小的海岸边,他只是一只会陪着小狐狸的玄鲤,是她口中独一无二的祸玄。
这份于浊恶中生出的微末羁绊,轻如绒毛,却重过山海,成了他宿命里唯一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