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寻魄
明月汐不知昏迷了多久,再睁眼时,鼻尖萦绕的依旧是京城客栈里淡淡的熏香气息。
床幔素净,窗纸透进昏黄的天光,周遭安静得只剩窗外隐约的车马声。
她缓缓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虚软,神魂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空落落的,连抬眼都带着几分滞涩。脑海里还残留着沧溟深海的残影——翻涌的黑水,巨大的玄鲤,那双漠然却又为她一顿的眼,还有他小心翼翼托住她时,那缕温柔得反常的玄黑灵力。
一切都太过真切,真切到她甚至能回忆起祸玄鳞甲的微凉触感,回忆起他低沉的嗓音说出“我没有名字”时的空茫,还有自己脱口而出“祸玄”二字时,他周身戾气骤然松动的模样。
可榻边空无一人,桌案整洁,连一丝属于他的气息都没有。
仿佛方才梦境里的生死相遇、温柔相救,都只是她昏迷之际的一场虚妄幻觉,触手即碎,了无痕迹。
她眸色不自觉黯淡下来,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堵着,空落落的,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那不是陌生的疏离,反倒像是遗失了许久的羁绊,在心底悄然抽芽,却又找不到根源。
“师叔,你醒了?”
引裕刚从楼下端了热水上来,推门见她半倚在床头,一双眸子黯淡无光,明显藏着心事,连忙快步上前,将铜盆放在一旁,又拿了干净巾帕递过去。
明月汐轻轻点头,喉咙干涩发哑,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方才……他来过了吗?”
她问得极轻,连自己都不确定想问的是谁。
是梦里的玄鲤,还是现实中那个让她莫名心安的人。
引裕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祸玄,连忙点头:“来过啦,师父守了你好一阵子,见你一直不醒,又有事要先行离开,临走前还特意叮嘱我,等你醒了一定要好好照看。”
“他为何走得这般急?”明月汐低声问。
小和尚脸上掠过一丝复杂,小声道:“师叔你有所不知,师叔本就不能在京城久留。他身上浊气太重,久居人间繁华地,容易引动周遭戾气,惊扰百姓。再者……他身上本就带着旧缚,行动本就不自由。”
明月汐微微蹙眉:“旧缚?”
引裕垂了垂眼,声音低了些:“师父从前同我提过,他本是万恶浊气所化的玄黑鲤鱼,当年为祸沧溟,被大能镇压禁锢,虽如今不再乱天下,可一身凶煞根基仍在,走到哪里都惹人忌惮。”
他顿了顿,又连忙抬起头,认真补充:“可我一点都不觉得他是坏人。他待我好,待师叔你也好,连街边受伤的小猫都会顺手护着,怎么看都不像传说里的魔头。”
引裕见她神色始终沉沉,不安地拽了拽她的衣袖:“师叔,你是不是也觉得,师父是坏人?”
明月汐没有回答。
她只觉得心口一阵发乱。
梦里的相遇太过真切,那尾玄鲤的孤寂、动容、温柔,都刻在她神魂深处。
那不是幻觉,不是臆想。
她与他之间,一定早有纠缠。
只是她丢了记忆,忘了前尘,连自己为何会落入那片深海,都想不起来。
她如今神魂虚浮,意识恍惚,正是因为丢了三魄。
三魄离体,往事模糊,连梦境与现实都快要分不清。
“师叔?”引裕见她久久出神,又轻声唤了一句。
“祸玄刚才来,有没有同你说什么?”
明月汐回过神,压下翻涌的思绪问道。
她无法解释那场漫长又真实的梦,也说不清自己与祸玄究竟是何渊源,只能轻轻摇头,将话题引回正事上。
“他与我说了你的状况。你此番昏迷,是因三魄遗失,魂灵不稳。”
引裕缓缓道。
明月汐皱了皱眉头,“那我要怎么做?”
“师父说所幸你之前一路行善积德,身上那只玉葫芦有感于善念,已自行替你拉回一魄,才得以醒转。”
听罢明月汐轻轻按住心口,那里确实有一丝微弱却安稳的暖意。
引裕接着道:“可剩下两魄仍在外漂泊,若不尽快寻回,时日一长,神魂溃散,后果不堪设想。”
“那我要去哪里找?”
“方位已明。”引裕抬眼望向窗外,目光越过京城鳞次栉比的屋檐,落向远方云雾深处。
“遗失的二魄,也在叁清庙方向。那里灵气清正,最适合招魂稳魂,也最有可能寻回你的残魄。”
她不想再困在过往的谜团里钻牛角尖。
有些答案急不来,强求也无用。
等她寻回三魄,神魂归位,那些被尘封的往事、被遗忘的羁绊,自然会一一浮现。
当下最要紧的,是先保住自身,踏上寻魄之路。
明月汐缓缓坐起身,虽仍有些体虚,却已能正常行动。她理了理衣襟,将随身之物简单收好,看向一旁早已坐不住的引裕。
“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动身,离开京城,往三清庙去。”
“好!”引裕立刻应声,麻利地将包袱拢好。
两人不再多耽搁,下楼结清房钱,悄无声息走出客栈。
京城街道人来人往,喧闹熙攘,与她梦中的沧溟深海判若两个世界。
明月汐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城池,心底隐约觉得,祸玄并未走远,只是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但她没有回头去找。
她知道,有些相遇,要等时机到了,才够完整。
夕阳斜照,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明月汐与引裕并肩走出京城城门,一路向西,朝着云雾深处的三清庙,策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