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 之后
四月,樱花开了又谢了。我没有去看。
王哲的案子从我的桌上移走了。卷宗被归档,封存在档案室的铁皮柜里。案号、案由、被告人姓名、被害人姓名,都变成了目录上的一行字。以后有人来查,会看到这行字,但不会知道这行字背后的那些东西——系鞋带的少年,画圈的少年,说“法律会判断”的少年,还有那个坐在床上说“就是动不了”的女孩。
他们都不会出现在目录里。
周晨妈妈的电话来得少了。上一次通话是一个星期前,她说周晨出院了,回家休养。家里的房子住不下,在客厅隔了一间出来,买了一张护理床,装了扶手。社区给他们申请了残疾人补助,每个月几百块钱。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比以前平静了很多。不是不痛苦了,是痛苦变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
“她最近在看书。”她在电话里说。“我给她买了个电子书阅读器,她就天天看。有时候看到好笑的地方还会笑。”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我也顿了一下。
一个会笑的14岁女孩,坐在床上,双腿不能动。这个画面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她还做手工,”她妈妈继续说。“用那种彩色的绳子编手链,编了好几条,送给护士和病友。她说以后要拿到网上去卖。”
“挺好的。”我说。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她突然换了个话题。
“林检察官,我想问你一个事。”
“你说。”
“刘鑫的事,是不是就这么算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地图,但没有一个国家能对上。
“程序上,目前是这样的。”
“那个专门学校呢?不是说他要去那个学校吗?”
“申请没有批准。证据不足。”
她这次没有沉默。她笑了一下,很短,从鼻子里出来,带着一点气声。就是那种,你知道会有这个结果,但真的听到的时候还是觉得好笑的笑。
“我老公早就说了,”她说,“那个小孩太聪明了。”
“周晨爸爸呢?最近怎么样?”
“上班。天天加班。”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他最近不怎么说话。回来就坐在阳台上抽烟,抽完一根再一根。我知道他心里难受。他比我难受。”
“你不难受吗?”
“我难受。但是我不是他。”她说。“他看着女儿变成这样,他没办法。他帮不上忙。一个当爸爸的人帮不上忙,你说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知道那个滋味。在法院门口,王哲的母亲伸出手却够不到儿子的脸的时候;在王哲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在刘鑫的父亲说“我相信他是一个好孩子”的时候——我都在体会一种帮不上忙的滋味。
只是我和他们的立场不同。
“林检察官,”周晨妈妈最后说,“谢谢你。我知道你做了你能做的。”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墙上的钟指向四点二十三分。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地板上,是一块歪歪扭扭的形状,像一个被压扁的梯形。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缓慢的,漫无目的的。
我在想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从案件一开始就绕着我,但一直没想明白——法律是用来干什么的?
用来惩罚?王哲被惩罚了。用在周晨身上的那只手,付出了代价。九年。
用来保护?谁被保护了?周晨没有。她没有得到保护,她只得到了补偿——还不一定够。
用来警示?警示谁?刘鑫没有被警示。他转学了,去了更好的学校。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知道法律拿他没有办法。这个案子给他的唯一警示就是——下次要做得更干净。
用来修复?什么东西被修复了?周晨的腿没有,王哲的人生没有,两个母亲之间那条看不见的河没有。
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法律做了一些事情,但没有做全部的事情。它没做的那部分,谁来管?
写完之后我划掉了。不是因为不对,是因为太像控诉了。我不能控诉法律。我是执行法律的人。如果连我都开始怀疑法律的功效,那我坐在这间办公室里,每天翻那些案卷、写那些文书、出那些庭,还有什么意义?
小陈敲门进来,拿了一份新案子。故意伤害,成年人之间的纠纷,打架,轻伤二级。我接过卷宗,看了一眼,放在一边。
“林检,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昨晚没睡好。”
“那个案子结束了,你可以放松一下了。”
“嗯。”
她出去之后,我打开新案子的卷宗。第一页,嫌疑人姓名:张某某,男,42岁。案情很简单,酒后争执,用啤酒瓶砸了对方头部,致轻伤。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开始写审查报告的开头。
但脑子里还转着那些14岁的脸。
王哲的。赵明的。刘鑫的。周晨的。
他们都会变成15岁,16岁,18岁,20岁。有些人会变成张某某,42岁,用啤酒瓶砸别人的头。有些人不会。有些人会忘记14岁这一年发生过什么,有些人不会。
而周晨,她会永远记得。不是因为她想记得,是因为她的身体替她记得。每一天,每一次翻身,每一次看到别人走路,每一次听到“你以后怎么办”这句话——她的身体都在替她记住那个下午。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
我打开台灯,灯光在桌面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圈。我把新案子的卷宗放进那个光圈里,翻开,开始工作。
这就是日常。
案子一个接一个地来。旧的归档,新的打开。被害人的名字你很快就会忘记,除非你刻意去记。但周晨的名字,我大概不会忘了。
不是因为她的案子有多特殊。是因为她在摔下去之前,想的是水杯。
一个14岁的女孩,在被人推下楼梯的前一秒,想的是水杯还在教室里。
这个细节,法律不需要知道。法律只需要知道有没有推、伤有多重、该判几年。
但我知道。
我知道这个细节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摔下去。她以为那一天和所有的日子一样,普通的,安全的,晚自习的时候还能喝到水。
她错了。
法律没有告诉她她错了。是那个楼梯告诉她的。
我合上新案子的卷宗,拿起包,关灯,锁门。
走廊里已经没人了。声控灯坏了几盏,走一段亮一下,走一段又暗下去。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又一下。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停下来。不是累了,是想再站一会儿。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吃饭、说话、看电视、吵架、睡觉。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大楼的某个窗口,有一个人站了很久,在想一个14岁的女孩和她的水杯。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我深吸一口气,走下楼梯。
明天还有新案子等着我。
这就是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