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
十四岁
作者:斯芬克斯
都市·都市生活完结52942 字

第十八章 探视

更新时间:2026-05-11 11:18:23 | 字数:2896 字

七月初,我申请去了一趟看守所。

不是提审王哲——他的案子已经判了,进入服刑阶段,正在等待送往未成年犯管教所。我是以个人名义申请的,理由是“了解判后情况”,接待的民警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批了。

会见室换了。不是之前那个有窗户的,是一间隔出来的小房间,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刷着灰白色的漆,有一条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角,像干涸的河床。

王哲被带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剃了光头。不是那种故意耍酷的光头,是看守所的标准发型,推子推过的痕迹很明显,后脑勺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印子。他的脸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下颌线变得锋利。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袖,胸前印着“看守所”三个字,领口洗得发白。

他坐在我对面,手放在膝盖上,和之前一样。但这次他的手不抖了,也不抠手背了。就那么放着,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已经被驯服的动物。

“王哲。”

“林检察官。”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神变了。上次提审的时候,他看我的方式是躲闪的、试探的,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现在他看我的方式是直的,不躲,也不盯着,就那么看着,像一面平静的湖水。

“你知道自己要转到未管所了吧?”

“知道。”

“怕不怕?”

他想了想。不是那种犹豫不决的想,是认真的、郑重的想。他的眉毛皱了一下,又松开。

“怕。但是比之前好。”

“为什么?”

“因为知道要去哪里了。不知道的时候更怕。”

这句话让我想起他在法庭上说的话——“说了也没用”。那时候他是绝望的。现在他不是不绝望了,而是绝望变成了某种确定的东西,像一块石头,你把它抱在怀里,知道它有多重,就不会再被它砸到脚。

“你妈妈来看过你吗?”

“来过。”他说。“上个月来的。她哭了。”

“你呢?”

“我没哭。”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我跟她说,九年很快的。等我出来,我给她挣钱。”

九年很快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他不相信九年很快,但他需要让他妈妈相信。一个15岁的孩子,在判决之后,开始学会撒谎了。不是恶意的谎,是为了不让另一个人更痛苦的谎。

“王哲,刘鑫给你写过信吗?”

他又想了想。这次想的时间长一些。他的眼睛看着桌面上的一条划痕,那条划痕很深,像是用钥匙或者别的尖锐的东西刻的,歪歪扭扭的,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没有。”

“你想收到他的信吗?”

“不想。”

“为什么?”

“因为——”他停了一下,把左手伸出来,手心朝上,看着自己的掌纹。“因为他写信给我,我也不知道该回什么。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把手翻过去,手背朝上。

“我在这里想了很多事情。想周晨,想我妈,想以后怎么办。但我想他的时候最少。”

“为什么?”

“因为想他没有用。他不在这里。他不在我的生活里了。”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几秒。一个15岁的孩子,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学会了切割关系。他知道有些人是值得想的,有些人不值得。也许不是“不值得”,是“想了也没用”。和“说了也没用”一样,是他学会的另一种生存法则。

“你还会想周晨吗?”

他的手动了一下。不是发抖,是那种——被人问到一个藏在最深处的问题时,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反应。

“每天都想。”

“想什么?”

“想她坐轮椅的样子。”他的声音开始变了,不是发抖,是变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水里泡过,很重,很沉。“我在脑子里画她的样子。从上面往下看,她坐在轮椅上,背后是窗户,阳光照进来,她的头发是金色的。”

他的眼眶红了。

“我在想,她现在还会不会笑。我上次见她的时候,她是会笑的。不是对我笑,是对别人。她笑起来很好看。”

他把头低下去,下巴几乎碰到胸口。他的肩膀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那种——你忍了很久,但终于忍不住了的抖。

他没有哭出声。但我看到桌面上多了一滴水。然后又一滴。

我等他。

大概过了一分钟,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袖子湿了一大片,颜色比别的地方深。

“林检察官,你说她会原谅我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遍。周晨会不会原谅王哲?会不会原谅刘鑫?会不会原谅赵明?会不会原谅那天站在楼梯上的每一个人?

我不知道。

“她没有说过。”我说。“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她原不原谅。”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在努力活着。”我说。“比你努力,比很多人都努力。”

他点了点头,把这个回答接住了。没有追问,没有反驳,就那么接住了,放在心里某个地方。

会见结束的时候,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王哲。”

“嗯。”

“好好服刑。早点出来。”

“我会的。”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林检察官,你下次来的时候,能不能帮我带一本英语书?”

“英语书?”

“我想学英语。”他说。“在里面没事干,找点事做。我妈说以后出来了,会英语好找工作。”

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点了点头。

他走出去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光头、蓝灰色短袖、黑色的布鞋。从后面看,他不像一个少年,像一个已经开始接受命运的人。

走出看守所的时候,天又阴了。

七月的阴天,闷热,空气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门口的槐树上知了叫得很凶,声音连成一片,像一台没调好频道的收音机。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没有马上走。

从储物箱里翻出一张纸,是之前记的几个电话。我翻了翻,找到周晨妈妈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四声,接了。

“林检察官?”

“嗯。周晨在吗?”

“在。你等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轮椅移动的声音,然后是周晨的声音,比上次听到的时候精神了一些。

“喂?”

“周晨,我是林检察官。最近怎么样?”

“还行。”她笑了一下,我能听到那个笑声,很轻,像风铃被碰了一下。“我在编新的手链。这次是蓝色的,你要不要?”

“要。多少钱?”

“不要钱。”她说。“送你的。谢谢你帮我。”

“帮你是我的工作。”

“不是工作。”她的声音认真了一些。“你是真的在帮。我妈妈说了,你不是只做工作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周晨,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恨王哲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知了的声音从车窗外传进来,和通话中的沉默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吵。

“恨过。”她说。“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不恨了?”

“因为恨他没有用。”她说。“他坐了牢,我也站不起来。我恨他,他不会少坐一天,我也不会多走一步。”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我觉得她不是14岁。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恨刘鑫吗?”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太想他。他和王哲不一样。王哲是推的人,他是站在旁边的。但有时候我觉得,站在旁边的人比推的人更可怕。”

“为什么?”

“因为推的人一下就推了,你知道他在干什么。站在旁边的人,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没有再多说。

“林检察官,我要去做康复了。手链编好了我给你寄过去。”

“好。”

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阴天,光线不好,我打开了车灯。两道黄白色的光柱照在前面的路面上,尘埃在光柱里翻涌,像无数细小的、看不见的翅膀。

回到单位的时候,小陈在门口等我。

“林检,有人给你送了个快递。”

她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大,沉甸甸的。我拆开,里面是一条手链。彩色的,红黄相间,编得很整齐。

没有便条,没有名字。只有那条手链,安静地躺在我的掌心里。

我把手链戴在左手腕上,系好。

系的时候我想,14岁的孩子,都在学着长大。有的人在监狱里学,有的人在轮椅上学,有的人在心理医生的诊室里学。

没有一个人的14岁是容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