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缝隙
十二月下旬,我给王哲案定了起诉日期。
公诉意见书改了七稿。每一稿都不满意,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助理小陈说可能是我想太多了,我说也许吧。但她不知道我在改什么——我在改的是王哲那一行量刑建议。第一稿写的是“建议判处有期徒刑十年至十二年”,第二稿改成“八年至十年”,第三稿又改回去。来来回回,像在跟自己打架。
不是因为案情变了。是因为每次想到周晨坐在床上说“就是动不了”的时候,我觉得十年太少。每次想到王哲蹲下去系鞋带的样子,我又觉得十年太多。
法律不是这么算的。我知道。
但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那天下午,法院刑庭的老李打电话来,问我王哲案什么时候移过去。我说快了,还在最后审核。他说你快点,年底要结案率。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张没写完的草稿纸。
老方下午又来了。这次没带肉夹馍,带了一份文件。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是一份补充侦查报告,关于刘鑫和王哲的关系调查。报告里附了一份东西——一张打印出来的社交媒体截图,时间是案发前两个月,发布者是王哲。内容是四张照片拼图,拍的是一双新球鞋,配文只有两个字:“谢谢。”
截图下面附了调查说明:该球鞋品牌为某国际运动品牌限量款,市场价约一千二百元。王哲母亲证实,未曾给王哲购买过该款球鞋。王哲本人供述,球鞋系“朋友送的”,但拒绝透露送鞋人姓名。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半分钟。
“王哲没说谁送的?”
“没有。”老方点了根烟,看了看禁烟标志,又掐了。“嘴很紧。问了几次都不说。”
“你觉得是谁送的?”
“你觉得呢?”老方把问题抛回来。
我没说话。一千二百块钱,对一个普通中学生来说不是小数目。王哲家的情况我知道,母亲打零工,父亲不在了,这笔钱他自己掏不出来。刘鑫家不一样,父亲是本地商人,这点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这不算证据。”我说。
“我知道不算。”老方把烟又拿出来,在手指上转了两圈,没点。“但这是个缝隙。”
“什么缝隙?”
“王哲这个人,你不是提审过他吗?你觉得他是那种为了钱帮人办事的人吗?”
我想了想。会见室里那个低着头抠手背的少年,说“我说我不打女人”的时候语气像在辩解,说“我怕”的时候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他害怕,他后悔,他愿意承担后果。但他不肯说谁送的鞋。
“不是。”我说。“他不像。”
“那为什么不说?”
老方的问题悬在空气里,像窗外那些光秃秃的树枝。
我重新把那张截图看了一遍。照片里的球鞋很新,白色的,摆在宿舍地砖上。地砖我认得——第三中学宿舍楼的灰色防滑砖,表面有细小的颗粒。我也住过那栋楼,十年前。那时候地砖还没磨平,现在应该已经被上千双脚踩得光滑了。
“这双鞋,你查了购买记录吗?”
“查了。线下店买的,现金。”
“现金?”
“现金。”老方点点头。“很聪明。不留电子痕迹。”
“店家有监控吗?”
“时间太久了,覆盖了。”
又是一个死胡同。但不是完全没收获——至少我们知道,有人给王哲买了一双不算便宜的鞋,用现金,不留痕迹。这个人不想被查到。
“还有别的吗?”我问。
老方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是一份通话记录,刘鑫和王哲的。我接过来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几乎每天都有通话,短的几十秒,长的十几分钟。时间集中在晚上九点半到十一点之间,也就是晚自习结束到熄灯前。
“这么多通话,之前怎么没注意?”
“之前只调了聊天记录,没调通话记录。”老方说。“这次补查才调的。你看日期。”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通话频率从案发前三个月开始明显增加,从每周两三次变成每天都有。案发后,频率骤降。最近三个月,通话记录为零。
“断了。”我说。
“断了。”老方重复了一遍。“像约好的一样。”
我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左边是球鞋,右边是通话记录。靠这两样东西,定不了刘鑫的罪。但它们摆在一起的时候,像两条平行线,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只是还没连上。
“我打算再提审一次王哲。”我说。
“你觉得他会说?”
“不知道。”我把文件还给老方。“但不问怎么知道。”
老方走后,我坐在办公室没动。窗外的天暗下来了,灰蓝色的,像洗了很多遍的牛仔裤。我想起王哲在会见室里说的那句话——“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他现在知道了吗?
在看守所待了几个月,每天面对灰色的墙壁和铁栏杆,他有足够的时间想这个问题。也许他想明白了。也许他更糊涂了。也许他什么都不想,只是每天吃饭、睡觉、放风,像一台暂时停下来的机器。
但我需要他开口。不是为了刘鑫——至少不全是。是为了他自己。球鞋的事虽然不能直接证明刘鑫教唆,但如果王哲能说清楚他和刘鑫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刘鑫到底对他说过什么,至少能让法官在量刑时多一些考量。长期被精神控制和一时冲动的故意伤害,在量刑上应该有所区别。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看守所。
王哲被带进来的时候,比上次更瘦了。不是那种明显的瘦,是整个人都小了一圈,像一件洗缩水的衣服。他坐下来的时候,手还是放在膝盖上,但没有再抠手背。右手拇指上贴着一个创可贴,白色的,边缘有点脏。
“手怎么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是不记得手上还有这个东西。
“做手工的时候划了一下。”
“做什么手工?”
“纸花。”他说。“元旦快到了,所里组织活动,让每个人做一朵。”
纸花。我在脑子里想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15岁的少年,在看守所的活动室里,低着头折纸。旁边可能坐着其他人,也可能没有。他就那么坐着,把一张方形的纸折过来折过去,最后变成一朵花。
“你妈妈来看过你吗?”
“来过。”他点了点头。“两次。”
“说什么了?”
“让我好好改造。”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苦笑,也不是嘲讽,是一种很淡的、几乎没有痕迹的弯曲。像是想笑,但实在笑不出来。
我没有马上问球鞋的事。先问了案发当天的几个细节,他回答得跟之前差不多。声音还是闷闷的,但比第一次稳定了一些,不再断断续续。
“王哲,有个事我想问你。”
“嗯。”
“你的那双球鞋,白色的,上面有蓝色条纹,是谁送的?”
他的身体僵了大概半秒钟。很短,但我看到了。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椅子两侧,攥住边沿。
“我自己买的。”
“你妈妈说你没有买过那双鞋。”
沉默。他把头低下去,下巴几乎碰到胸口。整个人的肩膀往内收,像要把自己缩成一团。
“王哲,我不逼你。但你要想清楚,这个事跟你的案子有关。你说出来,对你有好处。”
沉默。还是沉默。
看守所的走廊里有人在唱一首歌,声音很闷,听不清歌词,只能听出调子。断断续续的,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我不能说。”他终于开口了。
“为什么?”
“他会找我妈的麻烦。”
“谁?”
他不说话了。嘴巴紧紧闭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的肌肉一抖一抖的。
我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刘鑫?”
他猛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有恐惧,不是对法律的恐惧,是那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恐惧——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恐惧。他看了大概一秒,又把头低下去。
“我没说。”
这三个字里,我听到了一切。
我没再追问。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来。他的恐惧已经替他说了。他在看守所里,隔着铁栏杆和围墙,还在怕一个外面的人。那个人有多大的力量能让他这样,我说不清楚。但我能感受到那个力量的存在,像冬天的风,看不见,但吹在脸上会疼。
会见结束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没松开椅子边沿。指节发白,像是粘在上面了。
“王哲。”
他停住。
“纸花做好了,送给你妈妈。”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过身跟着法警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肩膀突然抖了一下,像是打了个寒颤。
我看着门关上,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王哲不敢说刘鑫的名字。不是不想,是不敢。他在看守所里,还在怕他。
回到办公室,我把这行字划掉了。不是因为它不对,而是因为它不是证据。所有我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只要写不进起诉书,就等于不存在。
但我还是把它记在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已经有了三行字:
王哲——系鞋带。赵明——画圈。刘鑫——选择题。
现在又多了一行:王哲——不敢说。
四行字,四个14岁上下的少年。他们的手都做过一些事情——系鞋带,画圈,选择,沉默。
只有一个人的手什么都没做。
但也许,什么都没做的那双手,才是最难写进起诉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