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外客破平静，天寒多事生
开春的风吹到了苏家村。
田埂上的积雪消融殆尽，露出湿润的黑土，村民们扛着锄头、牵着耕牛，陆续走进田里，开始了劳作。
苏牙跟在张伯身后，帮着整理农具，时不时弯腰扶起被风吹倒的秧苗，脸上满是踏实的笑意——这正是他曾期盼的安稳日子，春种秋收，邻里和睦。
也就是从这一年春天起，村里开始出现外乡人的身影，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第一个来的是个面色温和的中年汉子，自称姓柳，说城里生意失败，厌倦了尔虞我诈的纷争，想找个清净地方落脚。
村长见他谈吐文雅，双手虽有薄茧却不像惯于劳作之人，却也没多问，只把村东头闲置的一间土坯房借给他住。
柳姓汉子倒也算是勤快，第二天就扛着锄头跟着村民下地，虽然农活生疏，常常把秧苗插歪，却学得认真，汗流浃背也不抱怨。
他平日里沉默寡言，待人却还算和善，谁家有红白喜事，都会主动上前帮忙，村民们渐渐放下了戒备，接纳了这个外来人。
没过多久，又陆续来了几个外乡人。有带着妻儿的夫妇，丈夫面色黝黑，妻子温柔贤淑，说想远离城镇的喧嚣，寻一处安稳地养家糊口。
有孤身一人的青年，背着药篓，称来山里采药为生，偶尔会分给村民一些治疗风寒的草药。
也有一对年迈的老夫妻，说是投奔远亲未果，索性在此定居，老太太手巧，会做些针线活，常常帮助村里淘气的孩子缝补些衣裳。
他们大多穿着体面，言谈间带着几分城里人的讲究，却也都能放下身段，跟着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苏牙起初对他们还有些警惕。
张伯曾教过他，深山里人心难测，对陌生人要多留个心眼，尤其是那些来历不明的外乡人。
但他观察了许久，发现这些外乡人虽各有来历，却都安分守己。
姓柳的汉子会帮王阿婆修补漏雨的屋顶，采药的青年在张伯进山打猎时，曾提醒过他某处山涧有陷阱，那对老夫妻还会教村里的孩子认字、念诗。
时间一长，苏牙的警惕也渐渐放下，和其他村民一样，把他们当成了村里的一份子。
“牙娃，你看那柳先生，还真把这儿当成家了。”
“柳先生挺勤快的，去年秋收还帮我家收了谷子，说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都是好人啊。城里日子不好过，来咱们这穷地方图个安稳，也不容易。”
王阿婆坐在院门口择菜，看着不远处帮张伯搭建篱笆的柳姓汉子，笑着与苏牙谈论，苏牙点点头，手里帮着阿婆递菜根。
村民们的淳朴与善良，像春日的暖阳，融化了外乡人与生俱来的疏离。有人来了又走，说是想念城里的亲人，走时还特意给邻里们送了自己做的吃食。
也有人就此扎根，在苏家村盖了新房，开垦了荒地，彻底融入了这片土地。
村中的土坯房渐渐多了几间，田地里的身影也愈发热闹，原本封闭的小村落，因为这些外乡人的到来，添了几分不一样的烟火气。
他们的到来为村里的孩子们提供了另一种娱乐的方式，柳先生和采药青年常常会同村里的半大小子们讲述大城镇的新鲜事物，孩童们也都对其抱有极大兴趣。
苏牙每次都听的极其认真。
柳先生讲城里的趣事，采药青年说山外的风景，苏牙的心中虽有万分好奇，却从未想过要离开苏家村——这里的安稳，带给他家的感觉，是任何风景都替代不了的。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春种秋收，寒来暑往，转眼又是一年寒冬。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以往要冷上许多。
才刚入冬，第一场大雪就毫无预兆地降临，鹅毛般的雪花铺天盖地，短短一夜就 把苏家村裹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
寒风呼啸着掠过山谷，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村民们大多躲在家里烤火取暖，很少出门。
苏牙裹着村长送的棉袄，还是觉得寒气刺骨。
他把家里的炭火盆添得更旺了些，又想起王阿婆年纪大了，怕冷，便抱了一捆干柴，踩着厚厚的积雪往阿婆家走去。
雪地里的脚印很快被新落下的雪花覆盖，苏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远远就看见阿婆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单薄的青衫，手里拿着一个包裹，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敲门。
“王叔，这么冷的天，你怎么站在这儿？”
“我……我这里有些草药，想送给阿婆补补身子，又怕打扰她休息。”
苏牙走上前，疑惑地问。那王叔转过身，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冻得发紫。
他心中一动，接过包裹打开，里面是一些晒干的黄芪和当归，都是滋补的佳品。
“阿婆肯定高兴，我帮你送进去吧。”
说着，便推开了阿婆的房门。王阿婆正坐在炭火盆边缝补衣物，见两人进来，连忙招呼。
“快进来烤火，外面冻坏了吧？”
苏牙把草药递给阿婆，说明了来意。王阿婆欣慰地看着青年：“小王啊，真是谢谢你，总惦记着我这老婆子。”
“阿婆您客气了，平日里多亏您照顾。”
王叔腼腆地笑了笑，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
三人围坐在炭火盆边，聊着天。青年忽然叹了口气，面带沉重。
“这天气真是反常，往年这个时候，山里也不会这么冷。我前几天托人给城里的朋友带信，听说外面不太平，好多地方都在打仗，还有盗匪横行，抢粮抢钱，好多人流离失所。”
“怎么会这样？咱们这儿山高路远，应该不会受影响吧？”
“不好说啊。我听说有些盗匪专门挑偏远的村落下手，因为这些地方官府管不到。而且……”
王叔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
“我最近总觉得，村里有些外乡人不太对劲。”
一旁倾听的苏牙却是心中一凛。
“怎么不对劲？”
“说不上来。”
青年思索着。
“就是感觉他们好像在暗中观察什么，有时候会悄悄打听村里的情况，比如后山的路径、村里的人口分布，还有……咱们村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这话让苏牙想起了一些细节。前阵子，那个姓柳的汉子曾问过他后山蓄水池的具体位置，还打听了村里谁的身手最好。
还有一对新来的夫妇，总爱向村长询问村里的历史和习俗，甚至旁敲侧击地问起有没有什么祖传的宝贝。
当时他只觉得是外乡人好奇，现在想来，确实有些反常。
“也许是你想多了吧。他们在村里住了这么久，也没做过什么坏事，还帮着大家干活呢。”
王叔没有反驳，只是苦笑了一下。
“希望是我想多了。但小心驶得万年船，阿婆，苏牙，你们也多留意着点，别太大意。”
又聊了一会儿，王叔起身告辞。苏牙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漫天风雪中，心中的不安渐渐蔓延开来。
他回到屋里，帮王阿婆添了些炭火，却再也无法像往常一样平静。
接下来的日子，天气越来越冷，大雪几乎没有停过，山路被封死，村里与外界的联系也变得艰难起来。
偶尔有从镇上回来的村民带来消息，说外面的局势越来越乱，盗匪越来越猖獗，甚至有邻近的村落遭遇了洗劫，村民死伤惨重。
村里的气氛渐渐变得凝重起来。村长召集村民们开了个会，叮嘱大家锁好门窗，尽量不要单独外出，尤其是不要去后山深处。
张伯和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自发组织起来，轮流在村里巡逻，以防不测。
苏牙也加入了巡逻的队伍，每晚背着张伯教他用的猎刀，在村里的石板路上来回走动，风雪中，他的身影虽不算高大，却透着一股坚定。
他能感觉到，村民们虽然表面上还维持着平静，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充满了担忧。
这天晚上，苏牙巡逻回来，路过村东头的柳姓汉子家门口，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他放慢脚步，屏住呼吸，隐约听到“时机”“动手”“东西”等字眼。正当他想听得更清楚些时，屋里的灯突然灭了，说话声也戛然而止。
苏牙心中一紧，连忙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他不知道屋里的人在密谋什么，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笼罩了他。
他快步回到自己的住处，点亮煤油灯，看着窗外漫天的风雪，心中暗忖：这些外乡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他们来到苏家村，真的只是为了清净吗？
窗外的风雪依旧肆虐，仿佛要将整个村庄吞噬。
回到住处的苏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猎刀的刀柄，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有种预感，这个异常寒冷的冬天，注定不会平静，而那些看似无害的外乡人，或许就是打破这份平静的根源。
这种想法，让他内心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想起以前王叔的话，比起天气的寒冷和野兽的凶猛，更可怕的是人内心的魔鬼啊。
看来，自己要更加小心了，以后巡逻再仔细一些吧，希望不要出事。
苏牙的内心并不平静，伴随着这些想法，他直到后半夜才能升起些许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