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清算
又过了几天,二房的案子尘埃落定了,侯府安静了,没人来闹了,但沈昭宁知道这只是表面。二房倒了,大房和三房不可能没反应,他们只是在等,等沈昭宁下一步的动作,等风头过去,等一个反扑的机会。
沈昭宁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二叔发配的第三天,她让刘全把大房近三年的所有账目全部送过来,一本不许漏。刘全上次被她敲打过后老实了不少,这回二话没说,当天下午就把三大箱账册送到了沈昭宁的书房。
沈昭宁打开第一箱的时候,青禾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夫人,这得看到什么时候?”
“三天。”
“三天?这么多?”
沈昭宁没解释。这些账册看着多,但实际上有用的就那么几页。大房的套路她已经摸清了——进价虚高、出货价偏低、中间的差价进了私人口袋。她要做的就是找出每一笔异常交易,加总,然后拿着总数去找大房谈。
她用了两天半。
第三天中午,她把所有异常交易的数据整理成了一张清单,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大房除了之前补上的六万两军粮差价之外,还有七七八八的各种名目累计四万二千两。加起来,大房一共从侯府挪走了十万两千两白银。
沈昭宁把那张清单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算错之后,折叠好收进袖中,对青禾说:“去请大伯母,明天上午到正堂议事。”
青禾问:“请大房的人来议事?”
“不光大房,”沈昭宁说,“二房虽然倒了,但二房的人还在府里住着。三房也来。全家一起,有事说事。”
青禾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传话了。
第二天上午,正堂里坐满了人。
萧老夫人坐在正中间的主位上,沈昭宁坐在她左手边。大房的大伯和王氏坐在右侧上首,二房虽然没了主事的,但二房的几位女眷也来了,挤在右侧下首,脸色都不太好看。三房的萧三叔坐在左侧下首,手里没拿那把折扇,脸上的笑容也收了大半。
萧衍没来。沈昭宁没叫他,也没打算让他来。今天的事是家务,不是军务。
沈昭宁等所有人坐定之后,站起来,先给萧老夫人行了个礼,然后转向众人,从袖中取出那张清单,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大房的事,我查完了。”
王氏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大伯倒是镇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说话。
沈昭宁把清单上的数字一项一项念出来。六万两军粮差价、一万两千两布匹采购虚高、八千两药材回扣、五千两建筑材料加价……她念得很慢,每念一项就看一眼大房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他们听清了没有。
念完之后,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麻雀叫。
沈昭宁把清单折好,收回去,看着大伯和王氏:“十万两千两。加上之前补上的六万两,一共十六万两千两。大伯,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大伯放下茶盏,脸色不太好看,但声音还算稳:“这些账,我不太清楚。都是下人们在经手,回去我问问。”
沈昭宁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大伯不清楚没关系,我清楚。每一笔账的经手人、时间、金额、供应商,我都有据可查。大伯回去问的时候,麻烦帮我问问刘全,他是怎么把六万两变成十万两千两的。”
王氏开口了,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昭宁,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大房贪了侯府的钱似的。”
沈昭宁看着她:“大伯母,不是好像,是事实。”
王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又说不出来。
沈昭宁把语速放慢了,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一字一句地说:“我今天请各位来,不是要翻旧账,也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二叔的事已经按国法办了,三叔的事太后在过问,大房的事我想在家里解决。十万两千两,这个数,大房能还多少,还不了的怎么补,今天定个章程出来,往后这事就翻篇了。”
三房的萧三叔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等沈昭宁说完了,他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点试探,又带着一点幸灾乐祸:“大嫂,十万两可不是小数目,你们大房拿得出来吗?”
王氏瞪了他一眼,正要说话,大伯伸手拦住了她。大伯看着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想怎么补?”
沈昭宁说:“现银还五万,剩下的五万两千两,用房契和地契抵。”
大伯还没来得及回答,王氏已经炸了:“用房契地契抵?凭什么?那些铺面和田地是大房的产业,凭什么拿来补这些莫须有的账?”
沈昭宁没跟她吵,平静地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记得清清楚楚。大房的这些产业,名义上是分家时分给大房的,但实际上这些产业的原始资金都来自侯府公账。换句话说,大房拿侯府的钱置办了私产,现在用私产来补侯府的窟窿,天经地义。
王氏看了那张文书,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手指抓着椅子扶手,指节都泛了白。
大伯盯着那张文书看了很久,最后闭上了眼睛。
“五万现银,”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一个月之内凑齐。房契地契,三天之内送到夫人手上。”
王氏猛地转过头看他:“你疯了?”
大伯没理她,站起来,朝萧老夫人拱了拱手,又朝沈昭宁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王氏在椅子上坐了两秒,站起来追了出去,脚步急促,鞋底打在青砖上发出一连串的响声。
大房的人走了,正堂里空了一半。萧三叔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庆幸不是我”的侥幸。他看了沈昭宁一眼,说了一句“夫人好手段”,也走了。
二房的女眷们面面相觑,最后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正堂里只剩沈昭宁和萧老夫人。
沈昭宁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不在意。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她突然很累。十六万两千两,三个叔伯,十几箱账册,一个大房的人站在对面跟她吵。她都扛住了,但扛住之后,手开始发抖了。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萧老夫人的手,干瘦,温热,指节有些变形,是年轻时握刀握出来的老茧,如今只剩一层薄薄的皮。
沈昭宁抬头看着老夫人。
老太太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就说了一句:“茶凉了,让青禾换一壶热的。”
沈昭宁点了点头,把凉茶放下,让青禾去换茶。青禾端着茶壶跑了出去,正堂里安静下来。萧老夫人歪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呼吸不太平稳,一下长一下短。
“老夫人,”沈昭宁叫她,声音不大,“您没事吧?”
萧老夫人睁开眼,笑了一下:“没事。老了,听不得吵架。一吵架心口就突突跳。”
沈昭宁站起来,走到老夫人身边,蹲下来,把老夫人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老夫人的手比刚才更凉了,指尖微微发紫。沈昭宁用两只手捂着,慢慢搓,想把那双手搓热。
“丫头,”萧老夫人低头看着沈昭宁的发顶,声音很轻,“你来了之后,这个家才有家的样子。”
沈昭宁没抬头,继续搓老夫人的手:“老夫人,别这么说。这个家本来就是您的,我只是回来帮您收拾收拾。”
萧老夫人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青禾端着新沏的茶回来了。沈昭宁给老夫人倒了一杯热茶,双手递过去。老夫人接过去,暖了暖手,喝了一口,脸色好了一些。
“回去吧,”老夫人说,“你也累了。大房那些房契地契,三天后会送过来,你到时候看看怎么处置。五万现银一个月内到位,你盯着点,别让大房拖着。”
沈昭宁应了,站起来行了礼,带着青禾回了自己的院子。
进院子的时候,她看见廊下放着一个食盒。青禾跑过去打开,回头喊了一声:“夫人,是鸡汤!还温着呢!”
沈昭宁看了一眼食盒,问了一句:“侯爷回来了?”
青禾跑到书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摇摇头:“不在。”
沈昭宁走到廊下,弯腰看了看那个食盒。食盒是新的,竹编的,上面刻了一个小小的“萧”字。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鸡汤、一碗银耳莲子羹、一碟桂花糕。鸡汤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保温的炭包还热着。
她把盖子合上,抱起食盒,回了书房。
书房桌上堆着大房送来的账册,还有她整理出来的那张清单。她先把清单收好,然后端出那碗鸡汤,一口一口地喝。汤还是热的,跟上次一样的味道,盐和姜,没有多余的调料。
喝完汤,她拿起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了下来。
门口站着萧衍。
他今天没穿甲胄,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道袍,头发没有束冠,只用一根木簪别着,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几岁。他手里提着刀,像是刚从演武场回来。
沈昭宁咽下嘴里的桂花糕,看着他说:“你回来了。”
萧衍点了点头,走进来,把刀靠在桌腿边,在她对面坐下。他看了一眼桌上空了的汤碗和咬了一半的桂花糕,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沈昭宁把那半块桂花糕放在碟子里,喝了一口银耳莲子羹,问了一句:“你吃了吗?”
萧衍说:“吃了。”
“吃什么了?”
“鸡汤,还有一块桂花糕。”
沈昭宁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没意思。他也不问问今天那几房都干了什么。
沈昭宁把剩下的银耳莲子羹喝完,把碗放回食盒里,盖上盖子。她靠着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条游了很久的鱼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一停的水草。
“萧衍,”她说,“大房的事,三天后房契地契送过来,五万现银一个月内到账。二房已经判了。三房太后在过问。侯府的账,我清了。”
萧衍看着她,说了一句:“辛苦了。”
沈昭宁愣了一下。
她等了一整天,等的是大房的银子、三房的认账、侯府的安宁。她不认为自己需要谁来说一句“辛苦了”。但萧衍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眶忽然酸了一下。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账册,眨了好几下眼睛,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
“不辛苦,”她说,“算账而已。”
萧衍没再说话。他站起来,把刀拿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早上,”他说,“粥里加个蛋。”
说完推门出去了。
沈昭宁坐在椅子上,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堆账册——大房、二房、三房,十六万两千两,十几箱账册,一个多月的时间。
都清了。
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侯府账目,今日清理完毕。大房欠银十万两千两,分现银与房产两项清还;二房案结,发配岭南;三房候太后处置。”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青禾轻手轻脚地进来收拾碗碟,看见沈昭宁闭着眼,以为她睡着了,正要退出去,沈昭宁忽然开口了。
“青禾。”
“夫人?”
“明天早上,粥里少放盐。”
青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奴婢去跟厨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