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三房的退让
距离二房被清算后的大半个月,太后的消息终于来了。
那天下午,沈昭宁正在书房里盘点大房送来的房契地契,青禾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喘着气说:“夫人,宫里送来的。”
沈昭宁接过信,拆开。信是福安代笔的,字迹工整,措辞客气,但内容让她放下了手里正在看的房契。
“太后懿旨:三房卖地一案,已交宗人府查办。涉案人等依律处置,三房萧某革去虚衔,追缴卖地所得,限一月内缴清。所卖田地已由宗人府收回,归还侯府。此事已了,侯夫人不必再过问。”
沈昭宁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信,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叔的事,比大房和二房加起来都难办,因为牵涉到王爷。沈昭宁当初把这事交给太后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她不知道太后愿意为侯府做到什么程度。现在她知道了。太后不光管了,还管到底了。宗人府介入,意味着这不是普通的民事纠纷,而是上升到了宗室纪律的高度。
王爷那边沈昭宁不知道太后怎么处理的,太后没说,她也不便问。但她能猜到,太后一定动了不小的干戈。这个人情,侯府欠大了。
消息传到三房,萧三叔的反应比沈昭宁预想的平静。他没有闹,没有来找沈昭宁吵,甚至没有让人来传话。他只是把他院门关上了,关了整整两天。第三天院门开了,三房的下人们开始收拾东西,因为萧三叔要把正院腾出来,搬去侯府最偏僻的一处小院子。
沈昭宁听说之后,想了想,对青禾说:“去三叔院里传个话,就说正院不用腾,他住着就行。三叔虽然革了虚衔,但侯府没有把人赶出去的规矩。”
青禾去传了话,回来的时候说三叔没应声,但院门没再关上。
当天晚上,萧衍回来得比平时早。他进院子的时候,沈昭宁正坐在廊下乘凉。入秋了,天黑得早,才酉时刚过,暮色就已经漫上来了。廊下的灯笼还没点,院子里的光线昏昏沉沉的。
萧衍走到廊下,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今天没穿甲胄,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道袍,腰间还是别着那把刀。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椅子的距离。
“三叔的事,太后来信了。”沈昭宁说。
“我知道。”萧衍看着院子里的那丛竹子,暮色里竹子的轮廓模糊不清,像一堵不太结实的墙。
沈昭宁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但下颌线还是绷得紧紧的,像是在用力咬着什么。
“三叔没闹。”沈昭宁说。
“他不会闹。”萧衍的声音很低,“他比二叔聪明。他知道闹了也没用。”
沈昭宁点了点头。三叔确实是三个叔伯里最聪明的一个——卖地卖得最隐秘,出事之后反应最快,收拾得最干净。宗人府来查的时候,三叔已经把所有的账目都理清楚了,该交的交了,该认的认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今天让人送了东西过来。”沈昭宁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萧衍。
萧衍接过去,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是一张清单,列了三叔要交还的地契和银两,笔迹工整,条目清晰,一看就不是临时赶出来的,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萧衍把清单还给沈昭宁,没说话。
沈昭宁把清单折好收回去,说了一句:“三叔这个人,要是把聪明用在正道上,侯府不至于到今天这步。”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沈昭宁意外的话:“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昭宁转过头看他。
萧衍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丛竹子上,但眼神是空的,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他说:“祖母说过,三叔以前读书最好,先生说他能考功名。后来祖父去了,没人管了,他就慢慢变了。”
沈昭宁没接话。她不太知道怎么接这种话。她从小到大见过很多聪明人走错路,但很少去想他们是怎么走上那条路的。
萧衍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在廊下坐着,暮色越来越浓,灯笼还没点,院子里已经看不清彼此的脸了。
青禾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盏刚点上的灯,灯光从她手边漏出来,在廊下的青砖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光圈。青禾把灯放在沈昭宁和萧衍中间的小桌上,然后悄悄退回了屋里。
灯光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
沈昭宁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把茶盏放下,看着那盏灯,灯焰在微风里轻轻摇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晃来晃去。
“萧衍。”她叫他。
“嗯。”
“三叔的事翻篇了。侯府的账,从今天开始清了。”
萧衍点了点头。他的脸在灯光里半明半暗,不像平时那么冷硬了。
沈昭宁又说了一句:“接下来我要忙军需的事了。你麾下三万人的冬衣,今年得换供应商。之前二叔经手的那些,质量太差,不能再用。”
萧衍偏过头看着她。灯光映在他眼睛里,把那双平时没什么温度的眼睛照得暖了一些。
“你说了算。”他说。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我要是说了不算,我嫁过来干嘛?替你吵架?”
萧衍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不笑近了一步。沈昭宁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的嘴角确实动了一下。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她问。
萧衍转过头去,看向那丛已经看不清的竹子:“没有。”
“你嘴角动了。”
“你看错了。”
“我眼神好着呢。”
萧衍不说话了。
沈昭宁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把嘴角那点压不下去的笑意藏在了茶盏后面。
青禾又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碟子切好的梨,看见廊下两个人一个看竹子一个喝茶,谁也不看谁,但她总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她把梨放在小桌上,这次没有悄悄退回去,说了一句:“夫人,侯爷,梨切好了,奴婢先退下了。有事您喊奴婢。”
说完真的退下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屋里。
沈昭宁拿起一块梨,咬了一口,很甜。她把剩下的大半块递给萧衍:“吃梨。”
萧衍接过那块被她咬过的梨,看了它一眼。
沈昭宁说:“嫌脏就别吃。”
萧衍把那块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沈昭宁看着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忽然觉得这个人也不是那么难懂。
“萧衍。”她第三次叫他。
萧衍转过头,看着她。
沈昭宁站起来,把那盏灯端起来,走进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头也没回,说了一句:“你三叔的事,别想了。人各有路,他走错了,你替他难过没用。”
身后的廊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萧衍的声音,很低:“嗯。”
沈昭宁端着灯进了屋,把灯放在妆台上,开始拆头上的簪子。今天没出门,只别了一支素银簪,一下就拆下来了。她把簪子放在妆台上,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比刚嫁进来的时候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但眼睛更亮了。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可能是这一个多月太累了,把脸上的肉累没了;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镜子里映出身后门口的影子。萧衍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就站在门槛外面,像一个不知道该不该进门的客人。
沈昭宁从镜子里看着他,他也在镜子里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铜镜里撞在一起,铜镜磨得不太光亮,把彼此的脸映得模模糊糊的。
“进来关门。”沈昭宁说。萧衍跨过门槛,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