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二房落幕
二房的案子发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都察院立案后的第七天,左都御史上了折子,弹劾镇南侯府二房虚报兵额、克扣军饷、中饱私囊,涉案金额累计折银四万七千两。折子递上去当天,圣上批了“彻查”二字。第二天,都察院和刑部的人一起进了二房的驻地,查封账册、扣押人犯、清点兵马,动作快得像早就排练过一样。
沈昭宁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萧老夫人院里喝粥。青禾从外头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了一句“二爷被抓了”,萧老夫人的粥碗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喝完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说了一句:“该。”
沈昭宁看了老夫人一眼。老太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端着碗的手微微发抖。沈昭宁没说什么,把那碟桂花糕往老夫人面前推了推。
二房的人来闹过两次。第一次是二房的儿媳带着几个丫鬟堵在萧衍院门口,哭天抹泪地喊着“二爷是冤枉的”。沈昭宁没出去,让青禾传了一句话:“冤枉不冤枉,刑部会查。要是真冤枉,刑部自会放人;要是查实了,谁也救不了。”二房儿媳在门口站了一炷香的功夫,见沈昭宁始终没露面,讪讪地走了。
第二次是二房的一个老管事,姓孙,在侯府当差二十多年,跪在院门口不肯起来。沈昭宁这回出去了,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问他:“孙管事,二叔吃空饷的事,你知不知道?”
孙管事跪在地上,低着头,不说话。
“你知道。”沈昭宁替他说了答案,“你知道,但你没说。你是二房的人,二叔倒了,你也没地方去了。但你想想,那五百个名额,如果是真人,能多出五百个兵。边关少五百个人,要多死多少人?”
孙管事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夫人,老奴对不起侯爷。”
沈昭宁让他起来,给了他三十两银子,让他回乡下去了。
这事传出去之后,侯府上下安静了好几天。下人们看沈昭宁的眼神变了,他们都听说了二房的事情,觉得这位新夫人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青禾说,厨房刘婶私底下跟人讲:“这位新夫人,比侯爷还狠。侯爷狠在面上,夫人狠在理上。”
沈昭宁听到这句评价的时候正在看账本,头都没抬:“刘婶的包子做得好,话也说得不错。”
半个月后,刑部的判决下来了。二叔被革去一切差事,追缴赃银四万七千两,发配岭南充军三年。赵德作为具体经手人,被判杖八十、流放两千里。其余从犯各依律处置。
判决下来的那天晚上,萧衍回来得很晚。
沈昭宁坐在书房里看账本,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靴子踩在青砖上的脚步声。
门开了。萧衍站在门口,甲胄没卸,身上带着一股夜风的凉意,还有淡淡的酒味。沈昭宁抬头看他,他的脸在烛火里半明半暗,眼睛底下青黑一片,胡子也没刮,看着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她以为他要去演武场砍木桩,但他没有。他走进来,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刀解下来靠在桌腿边,闭上了眼睛。
沈昭宁放下账本,看着他。
“喝酒了?”她问。
“喝了一点。”萧衍没睁眼。
“跟谁喝的?”
“周海。”
沈昭宁没再问了。周海是他的亲兵,跟着他出生入死好几年了,不算是外人。她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架子上,倒了一杯热茶,放在萧衍手边。
萧衍没动那杯茶,闭着眼睛说了一句:“二叔走之前,我去看了他。”
沈昭宁坐下来,等他往下说。
“他说他不服。”萧衍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说侯府的钱本来就该分给他一份,他是萧家的人,边关的军饷跟他没关系,他只拿了他应得的。”
沈昭宁说:“你怎么说?”
萧衍睁开眼,看着桌上的烛火,烛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簇小小的、跳动的火焰。他说:“我没说。我说不出来。”
沈昭宁理解。面对一个贪了三年军饷、害了五百个兵额、至今不觉得自己有错的亲二叔,说什么都是多余的。说重了是落井下石,说轻了是不痛不痒,说什么都不对。
“说不出来就别说了。”沈昭宁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他服不服,刑部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你去看他,是人情;他不领情,是他的事。”
萧衍偏过头,看着她。并没有在说话,可能是认同了她的想法。
沈昭宁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继续看账本:“你看什么?”
“看你。”萧衍说。
沈昭宁的手顿了一下。这是萧衍第一次说这种话。她没抬头,盯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那些数字在她眼前糊成了一片,一个都看不清。
“账本拿反了。”萧衍说。
沈昭宁低头一看——真的拿反了。她把账本转过来,面不改色地说:“我在练反手打算盘。”
萧衍没揭穿她。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桌上的烛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个坐得笔直,一个微微前倾,两个影子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萧衍伸手拿起了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在意,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沈昭宁从账本后面抬眼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那只空茶杯,眼睛半闭着,脸上的线条比刚才柔和了一些。甲胄还穿着,但肩膀松下来了,不那么紧绷了。
“萧衍。”沈昭宁叫他。
“嗯。”
“你二叔的事,翻篇了。明天开始,我查大房剩下的账。”
萧衍睁开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几个字:“累了就歇歇,别逞强。”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觉得他今天说的话还算中听。
“知道了。”她说。
萧衍站起来,把空茶杯放在桌上,拿起刀,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账本又拿反了。”
说完推门出去了。
沈昭宁低头一看,账本确实又拿反了。她把账本摔在桌上,对着空荡荡的门口骂了一句:“谁要你管。”
但嘴角是弯的。
青禾端着夜宵进来的时候,看见沈昭宁正对着账本发呆,账本摆得端端正正,没有拿反。青禾把夜宵放在桌上,是一碗银耳莲子羹,还冒着热气。
“夫人,您怎么了?脸怎么红了?”
“没红。”沈昭宁端起银耳莲子羹,喝了一口,又放下,“青禾。”
“嗯?”
“你说侯爷这个人,是不是脑子有什么毛病?”
青禾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侯爷……就是不爱说话,应该不算毛病吧?”
沈昭宁没接话,端起碗继续喝羹。喝了两口又放下,对着碗里的莲子说了一句:“他要是会说话,一天能说三句,我就不跟他算这账。”
青禾没敢接这话,悄悄退了出去。
沈昭宁坐在书房里,把剩下的银耳莲子羹喝完,把碗放下,重新拿起账本。这回她没有拿反,认认真真地翻了两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忽然笑了一下。
她认识他一个多月了,从慈宁宫偏殿到新婚之夜到查账到进宫到如今,他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大概没有薛婉宁一上午说的多。但每一句她都记得住,因为太少了,少到不用刻意记就刻在脑子里了。
沈昭宁把账本合上,吹灭了烛火,摸着黑回了卧房。经过萧衍的书房时,她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也还没睡。
她在门口站了两个呼吸的时间,抬手想敲门,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她转身回了自己屋,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那把短刀从枕边摸出来,握在手里。
刀鞘上的铜扣冰冰凉凉的,硌得手心疼。她拔出来刀对着光看了看,又收了回去,塞回枕头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