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宴会风波
马上到了中秋前三天,户部侍郎周家下了帖子,请京中勋贵女眷赏菊。
沈昭宁本不想去。她跟周家没什么交情,周侍郎的夫人办这种宴席,请的是各家夫人太太,她一个刚进门不到半年的新妇去了也插不上话。但薛婉宁托人带话来说“你不来我一个人对着那帮人无聊死”,萧老夫人也说“周家跟侯府有旧,不去不好看”,沈昭宁只好应了。
赴宴那日她穿了一身新衣,是铺子里新进的料子做的,但依旧是她常穿的藕荷色。青禾给她梳头的时候念叨说太素了,沈昭宁说:“我又不是去比美的,要那么好看干什么。”
周家的花园在京南,占地不小,这个季节菊花开了满园,黄的白的紫的都有,丫鬟们穿花蝴蝶似的端茶倒水。沈昭宁到的时候薛婉宁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见面就拉住她袖子说:“你可算来了,里头坐了一屋子人,个个都在等你。”
“等我干什么?”
“自然是想探探你这侯夫人的底细。”
沈昭宁跟着薛婉宁进了花厅。厅里坐了十几个女眷,正中的主位上坐着周侍郎的夫人,四十多岁,圆脸,笑起来很和气。沈昭宁上前行了礼,周夫人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客套话,让她坐到薛婉宁旁边去。
沈昭宁刚落座,就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评判意味的审视。她不动声色,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跟薛婉宁说了几句话。
没安静多久。
对面坐着一个穿宝蓝色褙子的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妆容精致,下巴微微仰着,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往下掉。沈昭宁不认识她,薛婉宁在旁边小声说:“李阁老的孙媳妇,王氏。”沈昭宁点了点头,没多问。
王氏先开了口。她端着茶盏,语气闲闲的,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听说侯夫人之前是做生意的?”
“做过几年。”沈昭宁说。
王氏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很友善:“听说做得还挺大,全京城的绸缎庄,有一半是你们沈记的?”
沈昭宁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两个字:“不止。”
王氏的笑容僵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沈昭宁会这么直接地接这个话。在座的其他人也安静了下来,有的低头喝茶,有的互相递眼色。
王氏旁边的一个年轻媳妇接了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半间花厅的人都听见:“做生意的嘛,都是抛头露面的活儿。我们这样的人家,姑娘家哪能做那个。”
这话说得不重,但刺耳。薛婉宁的脸色已经变了,正要开口,沈昭宁按了一下她的手,自己开了口:“这位夫人说的是。不过我倒想问一句,您身上穿的这件褙子,料子是哪儿来的?”
那年轻媳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没反应过来。
沈昭宁说:“您这件是蜀锦,蜀锦的织法分两种,一种是官坊的,一种是民坊的。官坊的蜀锦供内廷,民坊的才流到市面上。您这件是民坊的,而且是最普通的那种,一匹值十二两银子。十二两银子,够边关一个士兵半年的饷银。”
花厅里安静了。
沈昭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继续说:“我不是在说您穿得不好。我是说,您身上穿的、头上戴的、脚下踩的,哪一样不是商人从南到北运过来的?您吃的米粮、用的一纸一墨、烧的炭、点的灯油,哪一样离得开商人?穿的时候不嫌,用的时候不嫌,坐到这儿来就嫌了?”
那年轻媳妇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王氏放下茶盏,声音比刚才硬了几分:“侯夫人好口才。不过话说回来,做生意和做官到底不是一回事。侯府是军功起家,三代忠烈。侯爷年纪轻轻就封侯拜将,那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侯夫人嫁进侯府,自然是享福的,以前那些抛头露面的事,能少做还是少做吧。”
沈昭宁看着她,不恼也不急,声音不大:“王夫人,您说我享福,我倒想问问,您知道我嫁进侯府这几个月做了什么吗?”
王氏不说话了。
“侯府的账欠了三十万两,我查的。三个叔伯吃空饷卖祖产,我清的。边关三万将士的冬衣,我供的。西南茶马商道被堵了几年,我打通的。”沈昭宁一个一个数,不急不慢,“这些事,哪一件是‘享福’能享出来的?”
王氏的脸色不太好看,但当着这么多人,不好发作,硬挤了一个笑出来:“侯夫人能干,我们自然是比不了的。不过话说回来,能干是一回事,身份是另一回事。侯府再怎么说也是侯门,商人的底子在那儿摆着,有些事不是能干就能翻过去的。”
这话就露骨了。花厅里彻底安静了,连茶杯碰盖子的声音都没了。几个年纪大些的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出来打圆场。
沈昭宁正要说话,花厅门口传来脚步声。
太子和萧衍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太子穿了件杏黄色的常服,腰佩玉带,面容清俊。萧衍跟在他后面,穿的是玄色道袍,腰间别着刀。两个人身上都带着酒气,不重,但能闻到。
周夫人赶紧站起来迎上去。太子笑着摆了摆手,说在隔壁跟萧衍喝了几杯,听见这边热闹,过来看看。他的目光扫了一圈花厅里的人,最后落在王氏身上,停了一瞬。
王氏被他看得低下了头。
太子收回目光,笑着说:“孤刚才在门外听见几句话,觉得有意思得很。”他走到沈昭宁面前,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在座的女眷,“侯夫人大才。孤想问问在座的各位,你们谁还能做到这样?”
没人说话。
太子继续说:“孤还听说,太后她老人家对侯夫人的织造供奉一直赞不绝口。太后用了几十年的衣料,换了多少人都不满意,唯独侯夫人经手的,从来没挑出过毛病。”他顿了一下,看着王氏,语气还是笑呵呵的,“李阁老家的孙媳妇,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本王就当没听见。但往后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王氏的脸白了。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太子行了个礼,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两个字:“是,殿下。”
太子没再看她,转过身看着萧衍:“行了,你来找你夫人的,人在这儿,带走吧。”
萧衍从太子身后走出来,走到沈昭宁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两个字:“走吧。”
沈昭宁站起来,朝太子行了礼,朝周夫人行了礼,跟着萧衍往外走。出了花厅,穿过花园,走到周家大门口。萧衍的马拴在门前的石桩上,沈昭宁的马车停在旁边。
沈昭宁上了马车,掀着帘子没放下来,看着萧衍翻身上马。等他坐稳了,她问了一句:“你跟太子怎么这一块?”
“嗯。太子找我说西南军务的事。”
“然后你们怎么会到这里?”
萧衍看了她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说了句“走了”,策马走在了前面。沈昭宁放下帘子,马车跟了上去。
她靠在车壁上,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王氏说那些话的时候,她不觉得有多难受,因为不值得。但太子走进花厅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恰好接在她说的那些事后面,每一句都恰好堵住了王氏的嘴。太子不会无缘无故替她说话,太子甚至不认识她。能让太子开这个口的,只有一个人。
她掀开帘子,看着前面骑马的人。萧衍骑在马背上,腰背挺得很直,风吹得他袍角往后飘。他看不见她,但她看得见他。
到了侯府,沈昭宁下了马车,萧衍已经把马交给周海了,站在台阶上等她。她走上台阶,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跟太子说了什么?”
萧衍说:“我跟太子说,我夫人在隔壁赏菊,让他过去喝杯茶。对了,这个给你。”,萧衍抛了一块玉佩给沈昭宁,“这是我的随身玉佩,看到它如我亲临,没人敢动你。”
沈昭宁没再问了,进了大门。萧衍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前院、走过回廊。经过萧老夫人院子的时候,沈昭宁拐进去请了个安。老太太正在灯下看信,问她宴席怎么样,沈昭宁说还行。老太太看了看她的脸色,没多问,摆了摆手让她回去歇着。
回了自己的院子,沈昭宁进了卧房,坐在妆台前拆头发。萧衍没跟进来,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往书房方向去了。
她把簪子摘下来放在妆台上,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腰带上还系着那枚玉佩,深蓝色的流苏垂下来,在烛火里泛着暗暗的光。她把玉佩解下来,翻到背面看了看。她不知道这枚玉佩萧衍随身带了多久。但今天他把它给她了。
她把玉佩握在手心里,玉是凉的,贴着她的皮肤慢慢变暖。青禾端了热水进来,看见她坐在妆台前发呆,小声说了一句:“夫人,该洗漱了。”
沈昭宁把玉佩放在妆台上,起身去洗漱。洗完回来,玉佩还在原处,在烛光下面静静地躺着。她拿起玉佩,走到床边,放到枕头底下,吹了灯。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