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成亲
到了既定的日子。
沈昭宁天不亮就被薛婉宁从被窝里薅了起来。薛婉宁好似比她好期待这一天,天没亮就揣着两个热包子蹲在沈家门口,门房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以为来了叫花子。沈昭宁迷迷糊糊被按在妆台前的时候,外面天还是黑的,月亮还挂在天上没落下去。
开脸、梳头、上妆、更衣。全福夫人是太后派来的,据说是当初给皇后梳过妆的老嬷嬷,一双手巧得不像话,一炷香的功夫就给沈昭宁挽了一个挑心髻,鬓边簪了赤金镶红宝石的凤头钗,又插了一排小巧的珍珠流苏。薛婉宁在旁边看着,一会儿说“左边低了”,一会儿说“右边高了”,全福夫人被她烦得手抖了两次,最后沈昭宁从镜子里瞪了薛婉宁一眼,她才消停。
嫁衣是沈昭宁自己做的。料子是她挑的、纹样是她定的、织法是她在织机前盯了三天三夜调出来的。正红底色,通身织金云凤纹,领口袖口镶了一圈寸宽的缂丝边。薛婉宁第一次见到这件嫁衣的时候说:“你这嫁衣的料子我一年的月钱都买不起。”沈昭宁回了一句:“我做的衣服,我不穿最好的,谁穿?”
妆成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薛婉宁扶着沈昭宁站起来,从上到下看了一遍,难得没有嘴欠,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好看。”沈昭宁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看见她眼眶红了,赶紧说:“你哭什么啊,又不是你要嫁给侯爷那个木头。”
嫁妆一百二十八抬,从沈家在京城的宅子出发,一路吹吹打打往镇南侯府去。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趴在墙头、踩在凳子上、把孩子举在肩膀上,就为了看一眼这传说中的十里红妆到底有多排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对开道锣,接着是龙凤旗、金瓜钺斧、朝天凳——这些仪仗是太后特批的,按侯夫人品级,一样不少。仪仗后面是第一抬嫁妆,一套赤金累丝头面,摆在红漆描金的托盘里,太阳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第二抬是白玉如意,第三抬是翡翠镯子拼盘,第四抬是各色绸缎。沈昭宁陪嫁了整整三十六匹绸缎,每一匹都是沈记账房里的上等货,从妆花缎到织金锦到遍地金,应有尽有。
从第五抬往后,嫁妆的内容就开始让围观百姓看不懂了。第五抬是一箱账册,第六抬是一箱契据,第七抬是一个上了锁的红木匣子,外面贴着封条。之后是成箱的药材、成捆的皮货、成袋的香料。再往后是地契、房契、商路的合约。最后三抬最离谱,居然是一口铁锅、一把剪刀、一把算盘。
围观百姓纷纷咋舌,表示这沈家真是财大气粗,这些嫁妆他们一辈子也买不起。
萧衍站在侯府大门外,穿了一身大红喜服。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穿过的最鲜艳的衣服,衬得他整个人都不太对劲,像是谁把一把刀硬塞进了一个红绸套子里。喜服是礼部送来的,尺寸倒是合身,但萧衍总觉得袖口太紧了,领口也太高了,浑身上下没一个地方是舒服的。他想动一动领口,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因为他发现满院子的人都在看着他。
沈昭宁的轿子在侯府门前停下,喜娘掀开轿帘,扶着她跨过火盆,进了侯府大门。盖头下面沈昭宁看不见路,只能看见脚下的一小片地面。青砖缝里长着几根草,门槛上有一道很深的磨损痕迹,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记路——左转、直行、再左转、上台阶。这是她的习惯,到一个新地方先把路摸清楚。
正堂里站满了人。萧老夫人坐在正中间,穿了一身绛紫色的褙子,精神头看着比平时好了不少,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大门口,脖子伸得比谁都长。大房、二房、三房的人分列两侧,面上都带着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沈昭宁隔着盖头都能感觉得到恶意,这些让她浑身不自在。
沈昭宁弯下腰的时候,闻到对面萧衍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青草味,像是演武场上草被割过之后留下的味道。上次在慈宁宫见面的时候她没闻到,可能是因为当时离得不够近。
“送入洞房——”
喜娘扶着沈昭宁往后院走,萧衍跟在后面。穿过一道月亮门,又穿过一条抄手游廊,七拐八拐之后到了一处院子。沈昭宁虽然看不见,但她在心里已经把来时的路画出了一张图——从正堂到后院,一共经过了三道门、两条廊、一个天井。
新房是萧衍原本住的院子,重新粉刷过,窗户上贴了红双喜。陈设简单,一张架子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沈昭宁被扶着坐到床沿上,盖头还没揭,她看不见舆图,但她闻到了墨和纸的味道,混合着老木头的气息。
喜娘递上秤杆,笑盈盈地说:“请侯爷挑盖头。”
萧衍接过秤杆,站到沈昭宁面前。
秤杆伸过来,挑住盖头的一角,慢慢往上掀。盖头滑落的时候,沈昭宁抬起头,正好对上萧衍的目光。花烛的光映在她脸上,赤金凤头钗上的红宝石在烛火里明明灭灭。萧衍看了她一眼,很快移开目光,把秤杆还给喜娘。
喜娘又端来合卺酒,两只酒杯用红绳拴在一起。沈昭宁和萧衍各执一只,手臂交缠,一饮而尽。酒是上好的竹叶青,入口绵软,后劲不小。沈昭宁放下酒杯的时候,脸上已经染上红晕。
喜娘领着丫鬟们退了出去,房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新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沈昭宁坐在床沿上没动,萧衍站在桌子旁边也没动。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两个人没有开口说话。
这次沈昭宁没打算等。她今天天不亮就被薅起来,折腾了一整天,现在浑身酸痛,头上的凤头钗压得她头皮发麻,她只想把这身行头拆了躺下。
她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妆台前坐下,开始拆头上的钗环。赤金凤头钗第一个取下来,放在妆台上,发出一声沉沉的响。然后是一排珍珠流苏,然后是鬓边的小簪子,然后是耳坠子。她拆一件往桌上放一件,动作利落,没有半点新嫁娘的羞涩扭捏。
萧衍站在桌子旁边,看着她拆。
拆到最后一支簪子的时候,沈昭宁的手顿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妆台边上。是那把短刀,刀鞘乌黑,铜扣在烛火下泛着暗光。她把它跟钗环放在一起,画面说不出的怪异。
萧衍看见了,没说话。
沈昭宁对着镜子说:“你上次说侯府的人比叔伯还难缠,我后来想了想,觉得你说得对。叔伯再难缠,好歹是明着来。底下的人,面上笑嘻嘻,背地里使绊子,防不胜防。”她从镜子里看了萧衍一眼,“所以你送我这把刀,我收了。”
萧衍说:“会用了吗?”
“会了。”沈昭宁转过身,看着他,“但我不希望有用到它的一天。”
萧衍点了点头,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床被褥,铺在脚踏旁边的地上。沈昭宁看着他的动作,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她铺好了才明白——他这是要打地铺。
沈昭宁问了一句:“你睡地上?”
萧衍说:“我睡地上。你睡床。”
沈昭宁看着地上那床薄薄的被褥,又看了看萧衍——他今天穿了一整天喜服,拜堂、敬酒、应酬了满堂宾客,现在还要睡地上。她想了想,说:“这是你的房间。”
萧衍说:“现在是你的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刀鞘上有个暗扣”一模一样,平平的,没有半点波澜。沈昭宁看着他的背影——他已经背对着她开始解喜服的扣子了,动作很慢,像是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比甲胄还重。
沈昭宁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去继续拆头发。
她把头发散下来,用梳子通了两遍,换了寝衣,爬上床,把帐子放下来。帐子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空间,烛光透过红纱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暖红色。她躺下来,枕头是新的,有一股淡淡的熏香味。
帐子外面,萧衍也已经躺下了。沈昭宁听见他翻了一个身,又翻了一个身,最后不动了。
安静了很久。
沈昭宁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忽然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明天早上,大房的人会来给你请安。不用理他们,等我回来。”
沈昭宁说:“你去哪儿?”
“演武场。每天卯时。”
沈昭宁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声:“知道了。”
帐子外面没有再传来声音。烛火跳了几下,灭了。房间里只剩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模模糊糊的一片白。沈昭宁闭上眼睛,听见萧衍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绵长。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把短刀就放在床头的枕边,伸手就能够到。
明天是她在侯府的第一天,沈昭宁需要休息好来应对侯府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