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侯门
锦衣侯门
作者:熹微
历史·架空历史完结58618 字

第五章:新妇的第一天

更新时间:2026-04-28 13:47:50 | 字数:3339 字

第二天清晨,沈昭宁是被院里的鸟叫吵醒的。

帐子外头天已经大亮了,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淡淡的光。她躺了一会儿,听清了外面的声音——鸟叫、风声、远处隐约的操练声,不知道是不是萧衍说的演武场。她侧头看了一眼床头的枕边,那把短刀还在原处,刀鞘上的铜扣泛着暗沉沉的光。

帐子掀开一条缝,她往外看了一眼。

地上那床被褥已经叠好了,整整齐齐码在脚踏旁边,人不在。沈昭宁坐起来,揉了揉脖子,侯府的枕头太软,睡得不太踏实。她披了件外衣下床,推开窗户,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一丛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门被敲了两下,不重。

“夫人,奴婢青禾,老夫人院里的人。老夫人说夫人醒了就过去用早膳。”

沈昭宁应了一声,转身去洗漱。青禾端了热水进来,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圆脸,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着就讨喜。她手脚麻利地伺候沈昭宁梳洗,又打开衣柜帮沈昭宁挑衣裳。沈昭宁自己选了件藕荷色的褙子,料子素净,但袖口绣了一圈暗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青禾看见了那道暗纹,小声说了一句:“这绣法好细,奴婢没见过。”

沈昭宁说:“是我自己铺子里织的,叫‘隐花’,远看看不见,近看才有。”

青禾“哦”了一声,眼巴巴地看着那件褙子,她觉得不愧是首富家的小姐,这种料子整个侯府找不出来一匹。沈昭宁没再多说,收拾妥当就出了门。

萧老夫人的院子在后院最深处,比萧衍的院子大不少,院里有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沈昭宁到的时候,萧老夫人已经坐在堂屋里了,面前摆了一桌子吃食——粥、小菜、包子、蒸饺、还有一碟桂花糕。老太太看见沈昭宁进来,笑着说:“来来来,坐。昨天累坏了吧?”

沈昭宁行了个礼,在萧老夫人对面坐下。她注意到桌上摆了两副碗筷,一副在萧老夫人面前,一副在对面,是专门给她准备的。

“不累。”沈昭宁说。

萧老夫人笑了笑,没接话。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衍儿一早去了演武场,卯时不到就走了。他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起早。在军营里养成的毛病,改不了。”

沈昭宁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米香浓郁,里面加了红枣和莲子,甜而不腻。她说:“粥很好喝。”

“喜欢就多喝点,”萧老夫人说着,又给她夹了一个包子,“这是厨房刘婶的手艺,她包的包子,全京城找不出第二家。”

沈昭宁咬了一口包子,馅料是鲜肉加了一点荠菜,确实好吃。她吃了半个,放下包子,看着萧老夫人:“老夫人,侯爷早上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萧老夫人笑了一下:“他能说什么?”

沈昭宁觉得好笑。

萧老夫人看着她笑,眼神里多了几分满意。她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看了沈昭宁一眼:“丫头,我跟你说句实话。衍儿这个孩子,命苦。他娘生他的时候没了,他爹又是个只会打仗不会管家的,他从小跟着祖母长大。后来他爹也去了,家里那帮叔伯就露出了真面目。他不是不想管这个家,是管不了——他不会吵架,不会算账,不会跟人绕弯子。他只会一件事,就是上阵杀敌。”

沈昭宁听着,手里的粥碗慢慢放下来。

“所以太后把你指给他,我是真高兴。因为你能替他管账、替他收拾那帮叔伯,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这孩子心里有数。你来了,这个家就不会散。”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夫人,我答应太后三年。三年之内,侯府的账我会清干净,叔伯的事我会摆平,军需的商路我会打通。三年之后,如果侯爷觉得不合适,我和离走人,不带走侯府一分一毫。”

萧老夫人听了这番话,没有惊讶,也没有不悦。她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三年太短了。”

沈昭宁没接话。

“行了,不说这个,”萧老夫人摆摆手,“吃吧,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早膳撤下去之后,沈昭宁正要起身告辞,青禾从外面跑进来,脚步急得差点被门槛绊倒:“老夫人,夫人,大夫人来了。”

话音没落,院子里就传来了脚步声,还不止一个人。

沈昭宁顺着声音看出去,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带着两个丫鬟走进了院子。妇人穿了一身宝蓝色的褙子,头戴赤金簪子,通身上下收拾得齐齐整整,一看就是那种很在意排场的人。她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萧老夫人小声说了一句:“你大伯母,王氏。”

沈昭宁站起来,迎到门口,福了一礼:“大伯母。”

王氏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沈昭宁袖口那道暗纹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客气:“昭宁啊,昨天累了吧?伯母本不该这么早来打扰,但想着你刚进门,怕你不熟悉府里的人事物件,就过来看看。”

萧老夫人坐在椅子上没动,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沈昭宁笑着说:“多谢大伯母惦记。不累,昨天睡得很好。”

王氏点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抿了一口,说:“你刚来,府上的人还不认识。改日我做东,把府上的女眷都请来,让你认认人。”

沈昭宁说:“那就麻烦大伯母了。”

王氏又笑了一下,放下茶盏,站起来:“行,那你先歇着,我就不打扰了。”她走到门口,忽然又转过身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昭宁,听说你陪嫁里有一批绸缎?正好你大伯最近要换季衣裳,回头我让裁缝去你那里挑几匹。”

沈昭宁笑着说:“大伯母要用,尽管来挑。”

王氏点点头,带着丫鬟走了。

她走了之后,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萧老夫人放下茶盏,看着沈昭宁:“你听出来了吗?”

沈昭宁坐回椅子上,说:“听出来了。她来,不是来认亲的,是来看我的底细的。”

萧老夫人点点头:“还有呢?”

沈昭宁想了想:“她说让裁缝来挑绸缎,不是真的要做衣裳,是在试探我舍不舍得给。我要是抠着不给,她就说沈家小气;我要是痛快给了,她下次就要更多。”

萧老夫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你心里有数就行。”

沈昭宁从萧老夫人院里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高了。她没急着回萧衍的院子,而是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一边走一边把昨天记在脑子里的路线和现实一一对应。三道门、两条廊、一个天井,都对上了,跟她昨天在盖头底下记的一模一样。

快到萧衍院子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了一身石青色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走路不紧不慢,一看就不是武将。这人在院门口站住了,看着沈昭宁,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容比王氏的真诚一些,但也没真诚到哪里去。

青禾在旁边小声说:“二爷。”

沈昭宁福了一礼:“二叔。”

萧家二爷——萧衍的二叔,萧老夫人第二个儿子,据萧衍那本册子里写的,这是吃空饷那位。沈昭宁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已经在转了。二叔手里有兵权,是三个叔伯里最难对付的一个,但也是最怕查的一个。吃空饷这种事,一查一个准,但必须借都察院的手,不能在家里解决。

二叔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侄媳妇好眼力,我跟你大伯走一块儿,十个人里有八个认错。”

沈昭宁笑着说:“大伯和二叔气质不同,不难分辨。”

二叔挑了挑眉:“哦?怎么个不同法?”

沈昭宁说:“大伯走路步子宽,二叔走路步子稳。”她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是——步子稳的那个,是因为心虚,怕漏了馅。

二叔哈哈笑了两声,也不知道真笑假笑,摇着扇子走了。

沈昭宁站在院门口,看着二叔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青禾在旁边小声说:“夫人,您真厉害,一眼就能分出大爷和二爷。奴婢在府里两年了,有时候还分不清呢。”

沈昭宁没接话。她转身进了院子,推开书房的门——萧衍昨天晚上说的那本册子,她还没仔细看完。她坐到书桌前,把那本薄薄的册子从袖中取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册子上的字迹确实算不上好看,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写到数字的地方尤其用力,有些数字旁边的纸都被笔尖戳出了小洞。萧衍查了一年多,一笔一笔记了这么一本。他不擅长这个,但他做了。

沈昭宁看完最后一页,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侯府的事比她预想的更烂,但萧衍给她的这本册子,比她预想的更值钱。

她睁开眼,铺开一张空白信笺,开始列清单。第一行写:大房——欠银三十万两,供应商名单待查。第二行写:二房——吃空饷三年,金额待核实。第三行写:三房——卖祖产,买家身份待查。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把信笺折好,收进袖中。

外头日头正好,院子里那丛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沈昭宁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墙外隐约可见的屋檐飞角。

青禾端了茶进来,看她站在窗前发呆,小声问了一句:“夫人,您想什么呢?”

沈昭宁没回头,说了一句:“想怎么花钱。”

青禾愣了一下:“花钱?”

“嗯,”沈昭宁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三十万两的窟窿,总得有人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