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侯门
锦衣侯门
作者:熹微
历史·架空历史完结58618 字

第六章:算账

更新时间:2026-04-28 13:53:12 | 字数:3463 字

之后的几天里,沈昭宁把侯府近五年的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她几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出来,早上青禾端进去的早膳,中午原样端出来,只动了几口。青禾急得在门口转圈,又不敢进去催,最后还是萧老夫人让人传了话:“跟她说,不吃饭没力气算账,账算错了更麻烦。”沈昭宁听了这话才放下账本,老老实实吃了一碗面。

萧衍早出晚归,每天卯时不到就去演武场,天黑了才回来。两个人住在同一个院子里,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第一次是一天的晚上,萧衍回来的时候沈昭宁还在书房里对账,他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说一句话,转身走了。第二次是后一天早上,沈昭宁起来的时候萧衍已经走了,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两个包子,用盘子扣着保温。粥已经凉了,但包子还是温的。

沈昭宁把包子吃了,粥没喝。

来到侯府的第三天下午,她终于从书房里出来了。青禾看见她的时候吓了一跳,因为三天没怎么见日光,夫人脸色白得像纸,眼底青了一片,但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找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夫人,您没事吧?”青禾小心翼翼地问。

“有事。”沈昭宁说,“把大房、二房、三房的管事先叫来,我有话问。”

青禾愣了一下:“叫到这儿来?”

“叫到这儿来。”沈昭宁说着,又补了一句,“一个一个叫,别一起来。”

第一个来的是大房的管事刘全,四十多岁,圆脸,见人就笑,看着和和气气的。他在侯府当了十五年管事,大房的产业、铺面、田地都经他手,是萧衍大伯最信任的人。刘全进了书房,先给沈昭宁磕了个头,笑眯眯地说:“夫人有什么吩咐?”

沈昭宁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本账册,手里捏着一支笔。她没让刘全起来,就让他跪着说话。

“刘全,大房在城南的那三间铺面,租给谁了?”

刘全的笑容没变:“回夫人,租给了张记布庄、李记杂货、还有一家瓷器店。租约都是三年一签,去年刚续的。”

“租金多少?”

“张记布庄每月十五两,李记杂货十二两,瓷器店十两。一共三十七两。”

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账册,抬起头:“朱雀大街上一间同等大小的铺面,市价租金是每月五十两。你跟我说,城南那三间加起来三十七两?”

刘全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夫人,城南不比朱雀大街,地段偏,租金自然便宜些。”

沈昭宁没接这个话,翻了一页账册,又问:“三年前,大房名下有一批军粮供应,供应商叫‘广源粮行’,你知道这家粮行是谁开的吗?”

刘全的笑容彻底没了。

沈昭宁替他说了答案:“是你小舅子开的。大房从广源粮行采购军粮,单价是市价的一倍半。广源粮行从市面上买粮,转手卖给侯府,赚了中间的差价。差价去哪了?进了大房的口袋。我算过了,光这一项,大房三年捞了至少六万两。”

刘全跪在地上,额头上开始冒汗。

沈昭宁把账册合上,声音不大:“我不跟你计较,你回去告诉大房,三天之内,把这六万两的窟窿补上。另外,那三间铺面的租金从下个月开始按市价收,少一分都不行。”

刘全磕了个头,爬起来,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昭宁又说了一句:“对了,告诉你小舅子,广源粮行从今天开始不用给侯府供货了。我自己的商队会接手,价格是市价的八成。他要是觉得亏了,可以去找大房要补偿。”

刘全的背影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

第二个来的是二房的管事赵德。这人比刘全难对付——不是笑面虎,是硬骨头,四十多岁,瘦高个,进门不跪,拱了拱手就算行了礼。

沈昭宁没跟他计较跪不跪的事,直接说:“赵管事,二房名下有多少兵?”

赵德说:“一千二百人。”

“实际在册的呢?”

赵德不说话了。

沈昭宁从账册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她让薛婉宁帮忙从兵部抄来的名册副本。她念了几个名字,都是赵德报上去的在册士兵,但这些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根本不存在。她念完最后一个,把纸放在桌上,看着赵德。

“三年,一万三千两。”

赵德的脸绷得铁紧,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沈昭宁说:“二叔的事,我不在家里解决。这份名册,我已经让人递到都察院了。赵管事如果聪明,这几天就安安生生待着,别到处走动。都察院的人来找你问话,问什么答什么,别替谁扛。扛不住的。”

赵德脸色变了。他盯着沈昭宁看了两秒,转身走了。这回连拱手都忘了。

第三个来的是三房的管事钱贵。这人还没进门就带着一身酒气,四十来岁,膀大腰圆,走路晃悠悠的,一进门就嘿嘿笑:“夫人,您找我?”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账册里抽出一沓契据副本,递过去。

钱贵接过来,翻了翻,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这些契据是近两年三房卖地的记录。不是普通的卖地——是把侯府在西南茶马商道沿线的几十顷良田,以低于市价一半的价格,卖给了几家商号。而那几家商号的幕后东家,是同一个人——当朝某位王爷的管家。

“三叔卖地,卖给了王爷。”沈昭宁的语气很平静,“这件事,比吃空饷还麻烦。所以我暂时不动。但你回去告诉三叔,地契的副本我留着,原件去了哪里我也知道。从今天起,三房名下的产业,一笔一笔给我报清楚。再有一笔说不清楚的,我就不是往都察院递折子了,我是往刑部递。”

钱贵捧着那沓契据,手指在发抖。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夫人,这……”

“回去吧。”沈昭宁说。

钱贵走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青禾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她虽然听不太懂,但她看懂了,这三个管事进来的时候都是一个样,出去的时候各是一个样。刘全是灰溜溜走的,赵德是铁青着脸走的,钱贵是哆嗦着走的。

沈昭宁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三天没怎么睡觉,脑袋里嗡嗡响,但她不能睡。这三个人回去之后,大房、二房、三房都会有反应,她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下一步想好。

门被推开了。

沈昭宁睁开眼,看见萧衍站在门口。他今天回来得比前几天都早,身上还穿着甲胄,甲片上的铜钉在夕阳里泛着暗沉的光。他看了一眼桌上摊得到处都是的账册、契据、名册,又看了一眼沈昭宁的脸。

沈昭宁知道自己的脸色肯定不好看,三天没怎么见日光,谁的脸都好看不了。

萧衍没问她查得怎么样了,也没问她累不累。他走进来,把手里提着的一个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汤,还冒着热气,汤色清亮,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

“喝了。”萧衍说。

沈昭宁看了看那碗汤,又看了看萧衍:“你做的?”

“不是。厨房炖的。”萧衍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我让人炖的。”

沈昭宁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鸡汤,炖得很到位,鸡肉的鲜味全熬出来了,没有多余的调料,就是盐和姜。她喝了大半碗,放下碗,觉得胃里暖了,人也没那么累了。

她把桌上的账册理了理,指着那三堆分别说:“大房欠六万两,三叔卖地的事暂时不动,二叔吃空饷的名册已经递到都察院了,这几天应该就会有动静。”

萧衍看着她指的那三堆账册,沉默了一会儿,说:“太快了。”

沈昭宁明白他的意思。三天,查完五年账,把三个叔伯的底细摸清,该递的名册递了,该追的银子追了,确实太快了。但她没办法慢,因为侯府的窟窿比她预想的还大,拖一天就多一天的利息。

“快有快的好处,”沈昭宁说,“他们来不及反应,来不及串供,来不及转移银子。等他们回过神来,该查的都查完了。”

萧衍没再说话。他站在书桌对面,低头看着沈昭宁。烛火映在她脸上,眼底的青黑比白天更明显了,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细细的阴影。

他转过身,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了一床薄毯,放在沈昭宁手边。

“今晚别熬了。”他说。

沈昭宁看着那床薄毯,又看了看萧衍。他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甲胄上的铜钉在烛火里一闪一闪的。

“萧衍。”她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这本册子,”沈昭宁拿起他那本泛黄的账册,“查了一年多,记了这么厚一本。你为什么不找人帮忙?”

萧衍站了一会儿,声音很低:“我性子急,对于管家这种事情并不擅长,祖母又老了,府中没人能帮。”

“现在有我在了。”沈昭宁说。

萧衍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昭宁靠在椅背上,把那床薄毯拉过来搭在腿上。青禾端着新沏的茶进来,看见沈昭宁闭着眼睛,以为她睡着了,蹑手蹑脚地放下茶盏就要退出去。

“青禾。”沈昭宁没睁眼。

“夫人?”

“明天早上,让刘全、赵德、钱贵再来一趟。就说我有新账要查。”

青禾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沈昭宁一个人。桌上的烛火跳了几下,把墙上那幅舆图的影子晃来晃去。沈昭宁睁开眼,看着那幅舆图——萧衍每天对着这些山川河流关隘堡寨,应该比对着人舒服多了。

她不知道的是,萧衍出了书房之后没有回房,而是站在院子里的那丛竹子前面,站了很久。周海从廊下冒出来,小声问:“侯爷,您站这儿干嘛呢?”

萧衍没回答。

周海又问:“夫人查账查得怎么样了?”

萧衍说:“三个叔伯,三天,全查完了。”

周海张大了嘴:“这么快?”

萧衍没接话。他抬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窗户,烛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映出一个人影,正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

周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咧嘴笑了:“侯爷,您这夫人娶得值啊。”

萧衍笑了笑,他也觉得这个小姑娘的本事不小。